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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勒日巴尊者傳● 

張澄基 譯 ●
 ·序·


  據我所知,除釋迦文佛外,西藏密勒日巴大師(1052—1135)在古今中外佛教史中,恐算是第一人了。他的生平像一首動人心弦可歌可泣的史詩,他的詩歌是至精至要,千古不配的教言。在修持上,他的造詣可謂獨步古今,比起其他許多佛教的聖哲來總覺有過之無不及。他說的法是人人能懂的,直接了當的。一般傳記中的佛教聖哲們不是某某佛的化身,就是某某菩薩的示現,密勒日巴卻痛快了當的說:「我是一個博地凡夫,此生此世因刻苦修行而得成就。」因此他所說的話和所做的事,總帶著極濃厚的「人情味」,使人感到親切生動。
  密勒日巴尊者可說是西藏「實踐佛法」的代表。「實踐佛法」是對著那些講玄學的「哲理佛法」與「纏小足」式的「煩瑣佛法」而言的。佛教最初原是重實踐的,後來才漸漸的趨向理論化與形式化了。這種現象似乎是很普通的,一切宗教史中都有這種演變;這也許是所謂「成、住、壞、空」的必然趨勢。因而在每一時代中都有新生命、新血液來做繼往開來的工作。此種新活力非恁空生成,卻是要復活原來教法中的生命和心髓,配合時代的需要綜合產生的。此宗教的心髓亦惟有從創教人的言行及初期的教法中去搜求,才能得到正確的答案。密勒日巴所修的宗派和法要是所謂「無上密宗」,但他的作風和精神處處顯示出原始佛教中的樸實,艱苦,與實踐。他的言行和那 搖鈴打鼓眩人眼目的密宗行者全不相同。許多地方都有點像似禪宗的行者。他的詩歌中處處說般若,談心性,讀來全似禪宗的口吻!
  密勒日巴尊者與六祖慧能有甚多相似處,他們二人的傳承弟子中,得到殊勝成就的也遠駕其他宗派以上。他倆都少談理論,注重實修。說法平直,易為一般眾生所吸收與瞭解,所謂普被三根者是也。
  密勒日巴尊者最令人欽佩的地方,便是終生不建廟宇,不集僧眾,做了一個灑脫自在的遊方行者。密勒的成就與教法,在某些方面似較慧能還要「周到」一些。慧能的禪宗只闡揚法身而鮮及「報」「化」。禪宗雖亦講大機大用,但總嫌不具體,不夠味兒。西藏密宗在報化的機用上,也許有更多的方便。但話得說回來,這也許是西藏密宗的「難處」。禪宗不談報化,直趨法身,也正是它獨特的超勝處!
  密勒日巴尊者對佛法最偉大而不共的貢獻,是以自己的生平來說明大、小、密三乘的不可分離性。若無小乘的出離和大乘的「發心」為基礎,密宗的妙法無非是空中樓閣。他現身說法,以實例來說明如何同時實踐並成就三乘教法。這種貢獻,在佛教史上確是空前的,獨特的!
  我們生在二十世紀這樣一個熱惱的世界裏,讀了密勒的傳記和詩歌,使我們有一種清涼,滋潤和安慰的感覺。能傚法他固然最好,不能傚法也至少能獲得「隨喜」和「淨信」的益處!
  密勒大師傅已譯成世界各國文字,足見其文學價值之高。中文譯本有「木訥記」和另一種譯本,但都殘缺不全,也不是由原文直譯的。我這個譯文也衹是原文的「百分之九十」。第一篇讚揚密勒功德的藏文頌詞,因嫌其太嚕嗦八股,所以省略了。
  正文前的開場白和朝山僧的密勒大師贊,是我個人所譔,與藏文的原本無關,這是要向讀者聲明的。
  我曾花了多年的時間將藏文的密勒大師歌集(Mila Grubum)全部譯成了英文,已經在美國出版,本想將歌集再譯成中文後連同這本傳記,詳加考證及註解後再一併出版;可是這樣一來,要遲很多時間,所以決定將這本傳記提前出版,使中國的讀者可多一個修行的榜樣,啟發善緣,亦不失為有助於宏揚佛法,願以這點功德,迴向中國佛教的復興與光大。
  張澄基  -------------------------------------------------------------------
           ·密勒日巴尊者傳·
             張澄基 譯
  在喜馬拉雅雪山近西藏雅魯藏布江上游處,有一所小小的村落。村民以農牧為生,過著簡單淳樸的生活,快樂無憂。他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除了務農遊牧之外,就是崇奉佛法和恣情歌舞了。
  這兒,人人都會唱歌,人人都會祈禱。無論在牧場上,在農田裏,或在佛寺中,隨時都能聽見那高昂悲朗的歌聲。因為在這一塊廣闊的自由天地中,人和大地自然已經融成一片。他們沒有甚麼可顧忌的,也沒有甚麼可約束的了。與之所至,就在一望無涯的大草原上,放聲高歌;在高高的雪山頂上,引吭長嘯;在潺潺的流水旁邊,低迴沈吟了。
  密勒日巴尊者傳
  一個秋天的晚上,牧童們已從山上放牛歸來;女人們都喂完了小牛,擠完了牛奶;男人們已經把馬群趕上了山。大家都做完了一天的工作,都高高興興的來參加晚間的集會。
  在村莊的盡頭處,有一片大草原,蒼鬱雄勁的古松,像座屏風似的沿著草坪的東邊整齊地排列著。松樹下一堆熊熊的烈火正旺熾地燃燒著,溫暖了每一個圍火與會的人。歌聲,笑聲,和孩子們興奮的喊叫聲混雜著,充溢了草坪的每個角落。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從村中慢步的走向前來,他的身旁跟著一位來自異鄉的朝山僧,漸漸地走近了那正在歡笑喧嚷的人群。老者的來臨,給草坪上帶來了一陣肅靜。
  老人走到眾人中間,向大家說道:「今晚的慶祝會,恰巧是八月十日蓮師節。我們村上,來了一位善歌的遠方朝山僧,我特地請他來參加我們的晚會,為我們唱一些他的家鄉歌曲,想來你們都很歡喜聽吧!」
  「好!好!歡迎!歡迎!」大家都拍手贊成。於是那位朝山僧放下了他手裏拿著的書,向大眾合掌致敬,然後就站在古樹下,火堆之旁,高聲歌唱起來:
  「浪濤雲海,在廣闊的高原上,飛奔浩蕩;」
  飛絮般的白雲,在萬里雪山的懷抱裏,
  繚繞飛揚;
  這是人間的淨土,佛國西藏!
  我聽見密勒的詩歌,在牧場上;
  我聽見密勒的詩歌,在道路傍;
  我聽見密勒的詩歌,在巍巍的佛寺裏;
  我聽見密勒的詩歌,響澈了那高聳的山崗!
  尊者的苦行,令我痛哭;
  尊者的遭遇,令我心傷;
  尊者的幽默,令我微笑;
  尊者的成就,令我向住。
  你的胸襟,如恒沙法界的廣大!
  你的境界,如華嚴大海的汪洋!
  你的訓示,如慈母叮嚀的悲切;
  你的詩詞,是圓滿佛陀,聖者的歌唱!
  哦!你是萬千眾生的依怙!
  塵沙世界無比的法王!」
  朝山僧雄壯沈鬱的歌喉,優雅的詞韻,啟發了每一個人的幽思,扣聲著每一個人的心弦。半響,人們方由沈醉中復甦過來,一致求朝山僧再唱一曲。
  但是這位僧人,向大家望了一望,嚴肅的說道:「這是密勒日巴尊者的後學所作的一個歌贊罷了,密勒日巴尊者,他老人家自己的歌詞和傳記,才是真正的偉大。尊者的詩歌,雖然在西藏到處流傳,但尊者一生的事跡,恐怕你們都還不清楚吧!我想把尊者的傳記念一遍給你們聽,這比再唱一個歌要有意義得多;一面也可為今晚的盛會助興,同時也可以答謝各位施主的盛意。這部「至尊密勒傳」是由一個無姓名來歷但即有神跡的似癲非癲的人所寫作,人們稱他為「西藏瘋行者」,他畢生只寫了這部著作。」邊說,一邊就坐下來,拿起他的書,藉著熊熊的火光,對著寂靜無嘩的聽眾,郎聲誦讀:
  敬禮至尊密勒日巴。
  如是我聞(「如是我聞」句以前皆為譯者所譔,此句以上方為原文。),一時至尊密勒日巴喜笑金剛(「喜笑金剛」為密勒日巴尊者之法名。),在鴨隆地方的中腹崖窟中,宣講大乘妙法。法會中有他的大弟子匿瓊巴,寂光惹巴,雁總惹巴,佛護日巴等登地以上的菩薩,和來賽辦,僊多瑪等女弟子,以及許許多多的男女施主信士;此外還有長壽王空行母,以及證得虹光成就的許多空行母(「空行母」—梵文 Dakini,藏文譯為Mkhai hGro-ma(空行女)原指女性修無上密宗而得成就者,後來此名詞應用漸廣,凡是女性密宗行者,皆可稱為空行母。空行母在密宗中佔極重要的地位,詮表智慧為一切諸佛之母,亦表事業,為一切諸佛護法及承辦事業。)和瑜珈行者。
  在那日前一天晚上,惹瓊巴做了一個夢,在夢中他似乎到了烏金空行淨土(烏金—是蓮花生大師的「西方」淨土,但此處卻有「東方」的不動如來說法(見下段)。)。那是一個多寶琉璃築成的大城,城內全是穿著美麗的天衣,佩著瓔珞的人們和珠寶嚴飾的男女空行。他們雖都向惹瓊巴微笑頷首,但卻無一人與他說話。忽然一個穿紅色衣服的女郎親熱地向他招呼道:「師弟,你甚麼時候來的?歡迎!歡迎!」惹瓊巴舉目一看,原來是從前在尼泊爾第布巴上師處一同學法的巴熱瑪。
  「你來得真巧,不動如來(不動如來—為五方佛中之東方佛。)現在正在此說法,如果你願意聽講,我可以替你去向佛請求。」
  惹瓊巴興奮的說道:「我多年以來就想朝見不動如來,今天能夠聽他親自說法,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請你務必替我請求一下。」  巴熱瑪請惹瓊巴喫了一席豐美的酒筵。他倆就一起往法會走來。那是一所宏大壯麗的宮殿。不動如來坐在中央的的寶座上,相好莊嚴,非人類所能想象。法會中聽法的神人大眾,如大海一樣的無量無邊。惹瓊巴從未見過這樣廣大殊勝的法會,他看見這種景象,心中真是說不出的快樂和興奮。巴熱瑪對惹瓊巴說道:「師弟!請你等一等,讓我先去替你向世尊請求吧!」過了一會兒,不動如來慈悲地望著惹瓊巴微笑——惹瓊巴知道已經得到了許可,就向如來頂禮,在會中坐下來聽法。
  那天,不動如來講的是過去諸佛菩薩的事業和傳記,都是些動人心弦可歌可泣的故事。最後,不動如來又宣講諦落巴,那若馬,和馬爾巴三位上師的生平事跡,惹瓊巴從未聽過如此詳盡與動人的講述。
  要散會的時候,不動如來對大家說道:「一切傳記中最稀有最偉大和最動人的,要算是密勒日巴的傳記,明天你們再來聽我繼續講吧!」
  惹瓊巴聽見幾個人私自在談論:「如果還有比這些傳記更稀有更偉大的話,那真是不可思議了!」另一個人說道:「今天我們聽的這些佛菩薩的傳記,他們都是多生多劫以來集資修行的結果;可是密勒日巴卻在一生一世中成就了與這些佛菩薩相等的功德,所以更為希有啊!」又有一個人說:「像這樣希有的傳記,如果埋沒了,豈不可惜?如果不為眾生的利益來請求世尊講說,豈不是我們做弟子的罪過嗎?所以我們一定要懇切祈禱,請求上師如來講說尊者的傳記才是!」
  「尊者密勒日巴現在在什麼地方啊?」那第一個人問。「密勒尊者嗎?他不在現喜淨土(現喜淨土——藏文mNgon.aGh為東方不動佛之淨土。),就在常寂光土(常寂光土——藏文Hog.min 原意「非下」指普賢王如來之不思議報身淨土,嚴格講,此為一密乘名詞,但其所指及含義與常寂光土極相似,故引用之。)吧。」另一個人說。
  惹瓊巴聽了心中想道:「尊者現在明明是在西藏,為什麼說在常寂光土呢?但無論如何,他們這些話分明是對我說的,我應該向尊者請求講說尊者的自傳才對。」正想到這兒,熱巴瑪親熱地拉著他的手輕輕的搖著說道:「師弟,你懂得了嗎」這時,惹瓊巴心中更為明白,卻猛然由夢中驚醒了。那時天已快亮,惹瓊巴心裏十分歡喜,想道:「到烏金剎土去聽不動如來說法,雖為可貴,但是與上師在一起,乃更為可貴,更為希有。這次,到烏金剎土去聽法,是上師加持的力量。那裏的人說尊者在常寂光土或現喜淨土,我們卻以為尊者是在西藏。其實,上師的身,口,意,與十方諸佛等無差別,功德事業,不可思議。我一向以為尊者只在西藏,與我們沒有什麼不同,一樣的過著人的生活;那裏知道尊者早已成佛,法身徧滿宇宙,報化身變化更是不可思議。我們自己的業障深重,所以見聖人亦如見凡人,真是誣衊了聖者!昨晚的夢,不是一個尋常的夢,是巴熱瑪和其他空行叫我向尊者請法的暗示,我一定要向上師請求!」想到這裏,心中生起了無比的信心,就合掌當胸,至誠的祈求上師。
  忽然間,光明一現,烏金剎土的莊嚴景象又呈現在目前。幾個美麗絕頂,衣飾華麗的空行母,鮮明耀目的走到惹瓊巴的面前。其中一個空行母說道:「明天要講密勒日巴傳了,我們一同去聽吧!」「請法的人是那一個呢?」又一個空行母問。
  另一個空行母一面睇視向惹瓊巴微笑示意,一面說道:「那當然是尊者的大弟子啦!」
  其他幾個空行母也都向惹瓊巴凝睇微笑,她們都說:
  「請求尊者說自傳,是自利利他的事。我們不但十分想聽尊者的傳記,同時也要幫著祈求尊者,請他垂賜慈悲講述給我們聽;以後我們還要守護宏揚這個經傳,利益未來的有情!」說完她們便消逝不見了。
  惹瓊巴再醒來時,天已大亮。他想:「這明明是長壽王空行母鼓勵我去向尊者請求的表示啊!」因此這天惹瓊巴便欣喜地來到至尊密勒日巴上師的面前,參加法會,於頂禮問安完畢後,跪在尊者的前面,合掌當胸,向尊者請求道:
  「上師老人家啊!過去無量諸佛,為度眾生的原故,示現十二種事業,以種種不可思議的方便廣度眾生,。他們的希有的傳記,流傳於世,令一切有情蒙益,佛法增盛。現在的諦落巴,那諾巴,馬爾巴等具大成就的上師,也都自說傳記,廣利有情,使徒眾們都能成就無上佛道。現在也請上師您老人家慈悲,為我們徒眾及未來有情,講一講您的身世和一生經過的事跡吧。」
  密勒日巴尊者聽了,安祥地說道:
  「惹瓊巴,我的事情你已經知道得很多了;但你既然問我,我就回答你。
  「我的祖系是瓊波,宗性是覺賽,我最初習黑業,後來行白業(『黑業』既惡業或惡的行為,『白業』即善業或善的行為。),現在,白業黑業都不做了;一切有為的作業已盡,將來什麼事也不做了。這些事情,如果詳細說來,有許多是要令人痛哭的,也有許多是令人歡笑的。說來話太長,可以不必講了吧!讓我這個老頭子閑散地休息休息。」
  「上師!」惹瓊巴跪在地上不起來,繼續懇請:
  「您老人家最初怎樣精進的修善法,怎樣的求佛法,又怎樣修行,才達到現在『法性盡地』(法性盡地——是一種密宗術語,指修行了之最高最後的境界,已達到窮盡法性的究極地步,故云『法性盡地』。)的境界而澈證實相?請您詳細的為我們說一說。您的祖系瓊波,宗姓覺賽,但是您的姓卻為什麼會變成密勒呢?您為什麼先做惡業,後來又修善法?那些令人可哭可笑的種種事跡,都請您告訴我們。這不僅是我一個人的請求,所有金剛兄弟(『金剛兄弟』就是同壇灌頂的師兄弟,即金剛乘的同道。)和施主們也都渴望一聽,請您慈悲吧!」「你們既然這樣請求,我也沒有什麼可秘密的,我就對你們講吧!」尊者微笑著慢慢地說:
  「我的祖宗瓊波族,世居衛地北方的大草原。祖父叫覺賽,是一個紅教喇嘛(紅教喇嘛——即舊教——寧馬派——之喇嘛,創教人為蓮花生大師。)的兒子,他是得到本尊加持的真言行者,具有真言咒術的大威力。有一年,他到後藏去朝山,行到藏地北方的郡波洗地方時,恰巧該地患鬼瘟。因為他的真言威力極大,平滅了許多鬼瘟,信仰的人越來越多,當地的人就要求覺賽喇嘛長住在他們那裏。他於是就住了下來,最後竟在那裏落籍了。
  「又一年,該地來了一個大力鬼到處作怪害人。有一家人,平素是最不信仰覺賽喇嘛的;這個大力鬼就在這一家妖作怪,牛馬死的死,跑跑的,人也個個害病,白日見鬼,種種不祥的怪事,天天出現。無論請什麼醫生來治病,病都好不了。請什麼喇嘛來降妖,不但妖降不住,作法的反都被這個大力鬼弄得狼狽不堪。最後在毫無辦法的時候,有一個朋友就對那家人說道:
  「『唉!你們還是去找一找覺賽喇嘛罷!別人是不中用的!』
  「那家人就說:『衹要能把瘡治好,狗油也只得用了!唉!好罷,就去請他來罷。』
  「於是就派人去請覺賽喇嘛來。
  「覺賽喇嘛還沒有走到這家人的帳蓬時,遠遠的就看見大力鬼了。大力鬼一見覺賽,拔腿就跑,覺賽喇嘛,神威頓發,高聲叫道:
  「『大力鬼我瓊多波覺賽專門喝鬼魔的血,抽鬼怪的筋,有本事站住,不要跑!』
  說著向大力鬼飛奔趕來。大力鬼一見,赫得混身顫抖,大聲叫道:『可怕啊!可怕!密勒!密勒!』(密勒為西藏文的譯音,意思是看見巨人時畏懼的表情。)
  「覺賽跑到大力鬼面前,大力鬼縮作一團,動也不敢動,顫巍巍的說道:
  「『喇嘛啊!你所去的地方,我沒有敢去啊!這個地方,您從不來,所以我才敢來的,請您饒命!』
  「覺賽喇嘛就命大力鬼發誓從此不再害人。大力鬼只得對覺賽喇嘛起誓。喇嘛就把他放了。
  「以後這個大力鬼附在另一個人身上說道:
  「『密勒!密勒!這個人好歷害喲!我一輩子都沒有這樣的害怕過,好歷害啊!密勒!』
  「因此,覺賽喇嘛的名氣就更大了,大家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密勒喇嘛,以為虔誠信仰的意思。漸漸的密勒就變成為他這一家的宗姓了。密勒喇嘛的稱號,就這樣的出了名。
  「瓊波覺賽的獨子有兩個兒子,長子叫密勒多頓生給,生給又有一個獨子,叫做金剛獅子。
  「卻說金剛獅子,生性極好賭博,尤其喜歡擲骰子。他賭術極精,每擲必贏。
  「有一年,一個流浪江湖的大騙子,來到郡波洗這地方。他的賭術精絕,以賭博為生,贏了很錢。聽說金剛獅子愛賭博,便約他擲骰子。
  「第一天,那賭徒為了要試探金剛獅子的技巧,衹是下了小小的賭注,而且故意輸給金剛獅子。第二天,這騙子施展身手,很輕易的就將金剛獅子的賭注贏了。金剛獅子從未如此慘敗過,心裏非常不服,就約那騙子再賭,對騙子說:『明天我一定要贏回我所輸的本錢!你敢和我再賭嗎?』
  「『當然!』騙子毫不在乎地回答。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騙子不知是故意,還是運氣不好,接連三日,都輸給了金剛獅子。
  「於是騙子向金剛獅子提出了最後決定性的挑戰:
  「『金剛獅子!這些日子我天天輸,明天我想我們雙方均將全部財產,牛馬,田地,羊毛,財物及衣服首飾等都用來作賭注,請村人做證,簽立合同,作一次最後的較量,輸贏都不許反悔,不知你是否同意和我見一個最後的高下?』
  「金剛獅子毫不猶豫地就同意了。
  「第二天,村中的人驗證了雙方的賭注,圍視著他們,他們倆緊張地擲著骰子。終局時,金剛獅子輸得一無所有。
  「在這種情形之下,金剛獅子只得離開家鄉族人到外面去流浪了。他的父親多頓生給就帶了他來到芒地貢通間的嘉俄澤地方,在那裏落了籍。多頓生給精咒術,能降妖,又善治病,他就藉以謀生,收入頗為不錯。金剛獅子也從此改邪歸正,斷絕賭博的惡習,一心一意的做生意。冬天,把羊毛運到南方去賣;夏天,到北方大牧場上去買牛羊;此外又來往於貢通及芒地之間,經營一些小本生意。辛勞的結果,居然又積聚了許多資產。
  「金剛獅子後來與當地一個美麗的女孩結了婚,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密勒蔣采。(密勒蔣采即密勒日巴尊者的父親。)
  「這時多頓生給已經很老,因病去世了。金剛獅子多年的辛勞,逐漸富有起來。他用大量的金錢換得一塊三角形的肥美沃田,並且因為那塊地是三角形的,就命名為俄馬三角田。此外他還在近處買了一幢大房子。
  「密勒蔣采到了二十歲的時候,與白莊嚴母結了婚(白莊嚴母即密勒日巴尊者的母親。)。白莊嚴母是當地一位富豪的女兒,聰敏能幹。一家人就在富裕美滿的環境下,過著快樂的日子。
  「過了些時光,他們在俄馬三角田的旁邊,又造了一幢三層樓的大房子,房側又建有一大庫房及廚房。正像這塊三角形的田因形得名一般,由於這房子有四根大柱子和八支大梁,便稱它為『四柱八梁屋』。
  「這時,密勒多頓生給的親戚們,在家鄉聽說金剛獅子在嘉俄澤非常富有,非常幸運,於是密勒蔣采的堂兄雍重蔣采和他的妹妹瓊察巴正也都遷居到嘉俄澤來了。
  「密勒蔣采對於自己的親戚,非常愛護,謁力的幫助他們;借給他們錢,教他們怎樣做生意。沒有多少時候,他們也變得富有了。
  「光陰過得很快,過了幾年,白莊嚴母懷了孕。這時密勒蔣采卻正從南方辦了大批貨物,到北方草原大牧場上做買賣去了。
  「這年秋天八月二十五(水龍年——一○五二A.D.——八月二十五日)吉日,我的母親——白莊嚴母,生下了我。母親立刻差人送信給父親密勒蔣采,信上說:
  「『餘已生一男兒,汝應速歸,為渠取名並準備歡宴親朋,秋收日期亦近,盼汝立回。』
  「送信人很快地就把信送到了。同時送方人又詳細地把新生小孩和家中的情形陳述一番,催促我父親早日回去替我取名字和慶祝。父親心中異常喜悅,笑著說道:『好極了!好極了!小孩的名字已經取好,我們密勒一家,一代總是只生一個兒子的,我聽見生了個男孩,真是高興極了,就叫他做聞喜吧!』
  「於是,父親就匆忙地結束了買賣趕回家來,替我取名聞喜。日後我長大了,喜歡唱歌,聽過我唱歌的人,無人不愛我的聲音,所以大家都說:『聞喜,聽見了就高興,這個名字取得真是恰到好處啊!』
  「我四歲的那一年,母親又生了一個妹妹。母親先前說過,如果是個男孩,就取名為貢莫,如如果是女孩就叫琵達。因為生的是女孩,所以就取名為琵達。我還記得,妹妹和我小的時候,穿的都是最好的綢緞;頭髮上總是滿帶著珠寶的飾物;家中出入的人,都是有錢有勢的;傭人也是一大群。
  「這時嘉俄澤的鄉人私自常說:『這些遠方來的流浪漢,現在這樣闊氣,外面的馬牛,田宅,裏面的糧食財寶,喫不完,穿不盡,真是走運啊!』大家對我們都羨慕而又妒忌。可是,好景不常,這樣美滿的生活過得不久,父親密勒蔣采就去世了。」
  惹瓊巴又問道:
  「上師!您的父親去世以後,您是不是受過很大的痛苦?聽說您的遭遇的最困苦的,您能夠講給我們聽嗎?」
  密勒日巴微笑的說道:
  「好,我給你們講吧!
  「我七歲的時候,父親生了重病,醫生們都束手無策,算命的也說父親的病是沒希望了;親友們都知道父親已是沈疴難起。父親自己也知道病勢垂危,就決定在未去世前對我們母子三人和家產作個處理。
  「父親將伯父,姑母,遠近的親友,以及我們的鄰居們都請來齊聚在家中,將他預先準備好的遺囑在大眾面前宣讀一遍。
  「遺囑中詳細說明,全部的財產都應由長子繼承。
  念完了遺囑之後,父親慢慢的說道:『這一次我的病是沒有好的希望了。我的兒女年紀都小,衹有麻煩伯父姑母和親戚朋友們來照料。我雖不是巨富,但也還有一筆相當厚的家財。在我的牧場上,牛、羊、,馬三種牲口都有;田地中主要的就是這一塊俄馬三角田,其他的小田多得不勝枚舉;樓下的馬廄裏,有牛,有羊,有驢子;樓上有傢具,有金銀做的古玩;有珠寶,還有松耳石;有絲綢的衣服,還有五穀雜糧的倉庫。總之,我的產業很是充裕,無須仰給他人。在我死後,應以我財產一部份來安置我的後事。其餘的全部財產,要請各位在場的人,特別是伯父姑母,幫助白莊嚴母他們母子三人照料一下。等到聞喜成人,娶妻的時候,就請把訂妥了的結合姑娘迎娶過來。結婚的費用應該和我們的身份相稱。那了那個時候,我的財產是應該由聞喜承管。他們母子三人的生活,請伯父姑母加意照拂,請各位關心,不要使他們母子三人受苦;我死了以後,也是要從棺材縫裏來看他們的!』
  「說完之後,他就撇下我們去了。」
  「我們把父親埋葬以後,大家商量,都一致決定,所有財產完全歸母親掌管;可是伯父和姑母都堅決的對母親說:「你雖是至親,但是我們比你還親些,我們決不願你們母子喫苦,所以要依遺囑全部財產由我們來管!」我的舅舅和結賽的父親雖然說了許多應該由母親掌管的理由,但是他們斷然不聽。於是男孩子的財產就歸伯父管,女孩子的財產就歸姑母管,其他的財產,伯父姑母一人分了一半。
  「他們又對我們母子三人說:『從現在起,我們要好好的照料你們!』這句話說完了以後,我們母子三人的財產,就全部瓦解了。」
  「於是,在酷署的時候,伯父要我們耕田;嚴冬的時候,姑母要我們織羊毛;喫的是狗喫的東西;作的是牛馬的事;穿的衣服襤褸不堪;系的腰帶是用草繩子一根一根接起來的。從早到晚,一點空閑都沒有;過度的工作使手腳都破裂了,血液從皮膚的裂口淌出來……。衣服穿不暖;食物喫不飽;皮膚的顏色都轉成了灰白,人也瘦得只剩一副骨頭架子和一層皮。我記得從前我的頭髮辮子上有黃金和松耳石的鏈圈,後來松耳石等裝飾品漸漸沒有了,只剩下了一條灰黑色的繩子。最後滿頭都是虱子,虱子蛋在亂蓬蓬的頭髮叢里長了窩!看見我們母子的人,都痛罵伯父姑母的刻薄。伯父姑母臉皮厚得像牛皮一樣,全無羞恥之心,更不把這些諷刺掛在心上。所以我的母親就叫姑母作折母道登(鬼母老虎),不叫瓊察巴正了。鬼母老虎這名字後來流行在村人的口中。那個時候,村人都紛紛的說:「搶了別人的產業,還要把原來的主人當做看門狗,天下真有這種不平的事啊!」
  「當我父親在世的時候,無論有錢無錢的人,都跑到我們家來諂媚交往。現在伯父和姑母有錢了,生活得像王侯一樣,他們這些人都到伯父姑母那兒去了。甚至還有許多人批評我的母親說:「常言說,上好之毛料,細毛始能做;丈夫有錢時,其妻方靈巧。這句話真說得不錯!你看!起先白莊嚴母的丈夫在世的時候,她真是一個慷慨好施的女人,現在她沒有了依靠,就變得這樣的窮酸。」
  「西藏有句俗語說:『人倒一次霉,十方傳是非。』我們的境況不好,運數坎坷,人們對我們的同情,不但不增加,卻相反地越來越淡薄,閑話和嘲笑也越來越多了。
  「為了憐憫我的不幸,有時,結賽的父母送給我一點衣裳和鞋子穿,還很親熱的安慰我說:『聞喜!你要知道,世界上的財產不是長住不變的,世間的財物都像朝露一般的無常,你不要悲傷你沒有錢,你的祖父起先不也是個窮光蛋嗎?將來你也可以掙錢發財的!』
  「我心裏十分感激他們。」
  「我的母親有一塊賠嫁的田,叫做鐵波錢瓊,這個田的名字雖然不大好聽,倒是一塊很好的耕地,收穫很不錯。這塊田由我的大舅舅耕種,每年把收的穀子存下來生利,多年來本利積聚了不少。艱苦的歲月一天一天的過去。到了我十五歲那一年,母親就將那塊地賣去一半,加上穀子生的利息,就用這筆錢買了許多的肉,許多的青棵作巴,許多的黑麥子作酒。母親這番舉動,很使村中的人詫異,於是大家都私自揣測:「恐怕是白莊嚴母要正式請客討回家產了嗎!」母親和舅舅把一切都準備就緒後,就在自己的家中,四柱八的大客廳裏,把從各處借來的墊子,一排排的在客廳裏鋪起來;請伯父姑母作主客,招待親戚朋友,左鄰右舍,特別是那些在父親臨終囑咐時曾經到場的人,都請了來。母親將最好的肉和菜放在伯父姑母的座前,所有其他客人的面前都滿陳著豐富的食物,每人面前一大碗酒,那真是一個盛大的宴會!
  「各位:今天我備了一點薄酒菲菜請各位來,衹是表示我的一點小意思。」客人們坐定了下來,母親就從大眾中站起來鄭重的說:
  「今天雖然是我小孩子的生日,其實也不過是個名義,我想向大家說幾句話:先夫密勒蔣采去世留遺囑的時候,各位老人家們和伯父姑母都在座,都知道得很清楚,現在我想請在座的各位再聽一遍這個遺囑。」
  「於是舅舅站起來,當眾把父親的遺囑大聲地讀了一遍,所有的客人都不發一語。」
  「母親緊接著又說:」
  「現在聞喜已成人,到了娶親的年紀了,遵照他父親密勒蔣采的遺囑,現在該用合我們身份的禮,將結賽姑娘迎娶過來;聞喜也應依囑承管我們的家產。至於剛才讀過的遺囑,各位當初在密勒蔣采危殆時都是親見耳聆的,不必我再重複。今天就請伯父和姑母把代為保管的財產交還給我們。這麼多年來,承伯父姑母及各位親友們的照顧,我們衷心十分感謝!」
  「!你們還有財產!」伯父姑母一致同聲的大喝:「你們的財產在那裏?」
  「平常,伯父和姑母無論甚麼事意見總是不一致的,但是,在吞喫別人財物的時候,卻聯合起來了。他們一致地說:」
  「!你們還有財產?你們的財產在那裏?密勒蔣采年輕的時候,借了我們很多的田地,金子,松耳石,馬,牛,和羊!他既然死了,這些東西當然應該還給我們。你們的財產就是連一星星的金子,一把的麥子,一兩的酥油,一件破衣裳,一條老牲口,都沒看見!哼!現在還要來說這種夢話!你們這個遺囑是誰替你們寫的啊?我們把你們母子養活到如今都已經很夠了!俗語說得好,恩將仇報的就是你們這些東西!」
  「說著氣吼吼的,牙齒咬得嘎嘎地直響,從座位上一下就跳了起來,把腳用力地向地上一蹬,大聲地叫道:」
  「喂!你們懂了沒有?這個房子是我們的,你們趕快滾出去!」
  「一面說一面就拿馬鞭子來打我的母親,用衣袖子來摔我和妹妹琵達。母親痛絕在地,大聲的哭叫:
  「密勒蔣采啊!你看見我們母子三人沒有?你說你會從棺材縫裏爬出來看的,現在你看見了沒有哇?」
  「我跟妹妹與母親扭在一處,三人哭得死去活來。大舅舅看見伯父有很多人助威,所以也只得斂聲藏怒。有一些客人們說:「唉!他們母子真可憐啊!」並且為我們的不幸傷心地流下淚來,可是衹能悄消地嘆息而已。」
  「伯父和姑母的惡氣還未發泄乾淨,索性老羞成怒,惡狠狠地朝我們母子三人狂狺咒罵:
  「哼!你們要我們還財產嗎?不錯,財產是你們的,就是不願還你們,你們有甚麼方法取回去?我們高興用來喝酒請客,也不幹你們的事!」伯父和姑母粗野鄙夷地譏笑著我們:
  「有本事就多找些人來打一仗,把產業搶回去!沒本事找人的話嗎,那就去念咒好了!」
  「說完了,就帶著他的朋友們掉頭不顧的走了。」
  「極度的悲傷使可憐的母親啜泣不止。四柱八的大廳中,淒涼地剩下了我們母子三人和一些同情我們的親友,結賽姑娘和他的父兄好心地勸慰我們;大家願意送一些東西來救濟我們的貧窮。舅舅則主張叫我去學習一種手藝,母親和妹妹可以幫助他種田;他更堅決地要我們做一點事情出來給伯父姑母們看—密勒菜采的家人並不是懦弱無能,輕易可侮的。
  「母親抑止住了無限的哀痛,拭幹了眼淚,悲憤堅決地說道:
  「我既然無力取回自己的財產,絕不能靠他人的施給來養活自己的兒子,現在就算伯父和姑母會交還給我們一部份財產,我也決不會要;但聞喜是無論如何,定要學一種手藝的。我們母女兩個人,在未報答伯父姑母的厚賜以前,便是為人家當丫頭當傭人都是心甘情願的!我們要做給他們看!」
  「母親又對舅舅說:」
  「我們願意替你種田!」
  「大家見母親的意志堅決,沒有甚麼其他的話可說,就依著母親的意思辦了。」
  「在寧察的無上廣地方,有一位專修八龍法的紅教喇嘛(紅教喇嘛—紅教為西藏最早期的佛教,藏文寧瑪巴原應譯作舊教,喇嘛都穿紅服,所以俗稱紅教,實不恰當,今隨俗用之,舊教之創教人為蓮花生大士。),很受當地村民信仰,法事很是忙碌。母親叫我去依止這位紅教喇嘛學習。臨行離家的時候,還有兩三個親戚來送我。在這一段時期內,結賽的父母常常叫結賽送些喫的東西,燒的柴和油等到我讀書的地方來。當母親和妹妹找不著工作的時候,舅舅也供給我們一點食物;他為了不使母親去討飯,到處想法子替母親找點工作。在他能力所及之內,對我們母子三人盡了最大的力量。妹妹有時替人跑跑腿,打打鼓,有時替人打掃廠房做點雜工,想盡方法求衣食。但是喫得還是很苦,穿得還是襤褸不堪,除了悲哀之外,毫無快樂。」
  密勒日巴尊者說到這裏的時候,聽法的人都感傷流淚,生起厭世之心;滿座聽法的弟子都靜靜地沈在唏噓哀泣的聲中。
  惹瓊巴說:「尊者!您老人家說起先做黑業,那是怎麼回事?」
  密勒日巴說道:「起先做黑業,就是用殺人的咒術和降雹術來造了極大的惡業。」
  「尊者!」惹瓊巴又問:「您為甚麼要修練咒術呢?」
  密勒日巴回答說:
  「當我在無上廣地方修學的時候,一天,嘉俄澤平原上的村民要開一個同樂會,請我的師傅為主客。師傅就帶我一齊去。村人們準備了極豐富的筵席,並且用上好的美酒來招待師傅。啊!那天他們的美酒可真是多呢!大家都盡情地歡飲,我也忘其所以的狂飲了個痛快,到後來,肚子喝得漲漲地,頭也暈沈沈地,醉做一團。」
  「師傅看我已經醉了,便叫我拿了供養的東西先回廟去。我醉意熏熏然,身上懶洋洋地,心中快樂無憂地沿著山上的斜坡小路,一路東倒西歪,拖著軟綿綿的兩腿,蹣跚地向著廟子走去。路上我忽然想起宴會中唱歌的人來了,他們唱得非常動聽,想著想著,自己的喉嚨也就癢起來了,情不自禁地自己也唱了起來:
  「我的歌喉,在鄉人中原負有一點兒名氣,這天有了酒意,興致又好,聲音也特別宏亮;同時歌調也好,心神飛揚在虛空,兩腿飄然似飛的,且走且跳,且舞且唱,不知不覺走到回家的路上了。一直等到了家門口,我還在手舞足蹈地唱著。那時候我的母親正在炒麥子,聽見這個聲音非常的詫異,自言自語的說道:「這個唱歌人的聲音,好像是我的兒子的聲音呀!但是世界上再沒有比我們母子更苦的人了,我的兒子不會有心情這樣快活的唱吧!」母親又詫異又懷疑,心裏不相信,就跑到窗口來看了一看。一看真的是我,氣得渾身發抖,立刻把右手拿的火鉗往地下一扔,左手拿的炒麥子的棒鏟往地上一丟;也不管麥子燒焦了。右手拿起一根棍子,左手抓了一把灶前的灰,連走帶跳從樓梯上跑了下來,跑到門外,把左手那把灰望我臉上一灑,拿起棍子就在我的頭上亂打,大聲喊叫道:
  「密勒蔣采爸爸喲!你看看你的這個兒子啊!你的後代絕了種了!你看看我們母子的命呀!」
  「哭著叫著,氣極昏倒在地上。這時候,妹妹琵達也從屋裏趕出來,一面哭,一面說道:
  「哥哥!你好好的想想吧!你看看母親成了甚麼樣子啊!」
  「我在這樣一陣突然緊張的暴風雨之下,迷迷糊糊的;聽見妹妹的話,才清醒明白過來。一陣羞愧和悲憤,使我的內心深深的痛疚,淚珠止不住地流著。妹妹和我一面哭,一面握著母親的手,搖著母親的身體,呼喚母親。半晌,母親才醒過來。她用兩隻含淚的眼睛望著我說:
  「兒呀!世界上還有比我們母子更悲慘的人嗎?你還有心腸這樣快活的唱歌嗎?你衹要把你的母親—這個老婆子看一看,你哭都哭不出來了啊!」
  「說完又嚎啕大哭起來,妹妹和我又隨母親一起悲痛地大聲哭泣。後來,我抑住了悲痛,毅然地對母親說。
  「母親,請多不要再這樣傷心了,你的話真是一點不錯,我現在下了決心:母親如有心願,不論要我做甚麼,我一定要做到!」
  「我要你報復那些可惡的上穿毛糸曷下跨肥馬的仇人!我們勢孤力弱,唯一的報仇方法,衹有藉誅法和咒術。我要你去將誅法,咒術,降雹法,徹底的學精,然後回來,用咒術把伯父姑母和苛待我們的鄰人連九族一概殺盡!這是我的唯一心願,你能做到嗎?」
  「我一定辦到,請母親即刻替我準備旅費和上師的供養!」我毅然決然的說。
  「於是母親就把鐵波錢瓊這塊田土又賣了一半,將這錢買了一顆名貴的『巨星光』大松耳石。後來又買了一匹叫『無鞍之獅』的白馬,加上一桶染料,和一駝牛皮,以便後來供養上師和做我的旅費之用。我就在貢達享的若供錯旅店裏住了幾天,等候可同行的伴侶。」
  「不久,從上俄日地方來了五個都是要到衛藏去學法和咒術的好青年。我非常的高興得到這樣難得的機會,就向他們建議結伴同行;他們也很願意多有一個同伴,就決定和我同行。
  「我將他們請到下貢通地方,在家中住了幾天。母親熱忱的款待他們,臨別以前,母親對他們說:
  「各位,我的這個聞喜,是個年輕不曉事的孩子,自己不知求上進,請各位時常鼓勵他,要他好好的把咒術學會,回來時我一定要好好的酬答各位的!」
  「他們都答應隨時照拂我,並請母親放心。」
  「於是我們就動身了,染料和行李都放在馬上,松耳石則藏在身邊。母親送了我們很遠的一段路,沿路給我們喝酒餞別,又再三叮囑那些朋友們好好的照料我。後來又特別把我獨自叫到一旁,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別離的滋味充塞在我們母子的心頭,窒息了我們的呼吸,我們默默無言地相對著,千語萬言想要在這一剎那間說出來,卻反不知說那一椿的是。費了很大的勁,母親終於打破了這難忍的靜默:
  「兒啊!你要好好的想一想我們母子的遭遇啊!無論如何你得要咒一咒這個村子啊!你的同伴們學咒術的目的是與我們不同的,他們從是想靠著咒術養活自己!可是,你得要好好的精進啊!兒呀!你要是不能咒倒這個村子就回來了,你的母親就要死在你面前的啊!」
  「我激動地向母親發誓說道:」
  「母親,我要是學不成功,我是決不回來的!請您放心好了!」
  「我被母親緊握著的手慢慢抽了出來,回到同伴一起,就向母親告別了。但是我心裏還是捨不得母親,向前走幾步,又回頭看看,走幾步,又回頭看看,眼淚撲的只往下流。母親也好像捨不得我,一直到看不清我的時候,還是朝我去的這方向凝視,我很想跑回去再看看母親。這時在我心靈深處,直覺仿佛已告訴我,這是我們母子最後一次的離別,從此以後,我將再見不到母親了!」
  「母親一直等到看不見我的背影以後,方才哭著回家去。這幾天村上的人們都知道白莊嚴母的兒子去學咒術去了。」
  「我們向衛藏的大路上出發,到了藏州雍地方的雅古太,我把染料和馬賣給當地的財主,換了黃金,帶在身上。過了藏布江轉向衛地前進。到了托烘的汝古那地方,遇見很多衛地的和尚,我向他們打聽詢問,衛地有甚麼精通咒術、誅法和降雹法的人。有一個和尚對我說,在波通地方有一位喇嘛名叫雍同多甲,他是得了咒術誅法成就的真言行者。於是我們就啟程向波通走去。到了波通,朝禮了雍同多甲喇嘛。同行的五個學生,每人獻給了這位師傅一份供養。我把金子,松耳石,和所有的一切東西都供養他,並且跪著對他說:
  「不但是這些金子,松耳石,這一切物質都供養給上師,連我的身,口,意所有的一切,也都供養給您。師傅啊!我的鄰人和親戚作了極殘暴對不起我家的事情,我要用咒術來誅罰他們,請您老人家把最好的咒術傳給我吧!同時我在這兒學法期間的衣食等,也要依靠您老人家賜給我!
  「喇嘛聽了我的話之後,笑了一笑,說道:
  「我要慢慢的看你所說的是不是真話!」
  「上師並沒有教我們最深奧的咒術,只教了一兩個惡咒,和一些口訣和修法。這一點法就用了一年多的時間才傅授完。授完了這些咒法,我的同學們都準備回去了,喇嘛每人賞給了一件衛地出產的羊毛衣。可是我卻沒有自信,心中暗忖,如果拿這種咒術來報仇,恐怕不會有甚效力吧,拿著這個沒用的咒術回去,母親一定會自殺的。想了想,就決定還不回去。我的同伴們向我說道:「聞喜!你不回去嗎?」
  「我說:『我何嘗不想回去呢?衹是咒術沒有學到手,不好意思回去。』」
  「他們五個人都說:『這些口訣也就非常的深奧啦!喇嘛自己也說比這更高深的口訣再也沒有了哩!我們都自信回到家鄉以後,名譽地位是不成問題的啦!不過你若是願意再住下去,我們也不反對,聽你自己的意思吧!』」
  「於是他們五人就到上師面前禮拜告別,動身回家了。我也把上師所賜的衣服穿著,送了他們半天的路程。在返回上師家中的路上,沿路撿拾牛糞,撿了一大兜,在上師一塊最好的田上,施了肥料。那時,上師正在臥房裏,由窗口中看見了我,他就對另外一位弟子說:
  「『到我這裏來學法的弟子很多,但沒有像這個聞喜那麼好的,以後恐怕再也沒有像他這樣好的徒弟了吧!今天早上他未曾到我這裏來告辭,是表示他還要回來的。他初來的時候就對我說,他的親戚和鄰居對不起他家,請我傳他咒術去報仇。他又說:把身,口,意都供養給我;倒真是一個直心腸的人。如果他說的話全是真的,那麼,不傳他咒術未免太可憐了。』
  「這位同學就把上師的話告訴了我,我心中很歡喜,知道還有別的咒術可以傳我,就歡喜的跑到上師面前來。上師說:
  「『聞喜!你不回去,是甚麼道理』?」
  「我把上師賜給我的衣服脫下來,又供養給他,頂禮師足,說道:
  「『師傅老人家啊!我的伯父姑母和鄰居,作了很對不起我們母子三人的事!他們以不正當的手段,佔據了我們的資產,給了我們種種的痛苦。我們沒有報仇的力量,所以母親叫我來學咒術;假如我的咒術不精就回家鄉去,我母親說過,她一定會在我面前自殺的!所以我不能回去。請師傅可憐我,傳給我最殊勝的咒術嗎!」
  「說著,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喇嘛就問我說:」
  「『你的親戚和鄉人怎樣欺侮了你們呢?』」
  「我便將父親密勒蔣采去世以後伯父姑母怎樣侵佔遺產及虐待我們的經過,一面哭著一面說,詳細地敘述了一遍。上師聽了,也忍不住流下淚來。上師說:
  「『假如你所說的話是真的,他們實在太不應該了。至於求我咒術的人,從各處來的都有;從哦日三洲來的供養百千的黃金和翠玉;從衛藏來的供養百千的(糸曷)絨,酥油和青棵;從多、康、貢三處來的供養頂好的茶和綢緞;從恰、他、孔、三處來的供養成千的馬、牛、羊群。但是,以身口意來供養的卻衹有你一人!可是,我不能就傳授你咒術。好吧!我如今先派一個人去調查你的話是不是真的!」
  「在我們的同學中,有一個飛毛腿,跑得比馬還要快,站起來像巨象一般高大。上師就派他到我的家鄉去調查。過了沒有幾天,他就回來了,對上師說:『師傅老人家!聞喜所說的話一點也不假,請你傳他一個最好的咒術吧!』
  「上師對我說:」
  「『聞喜!起先我如傳你咒術,怕你這個憨頭憨腦的人會後悔;現在既然知道一切都非虛構,我當將咒術傳授給你。我有兩個秘法:一個是『殺法哼』,一個是『毀法呸』;有一位叫古容巴功德海的喇嘛,住在藏州西隙村,他精通醫藥,並且擅咒術。他也有一個秘咒,名降雹法,我們彼此傳授了獨有的秘法以後,就成為莫逆之交。因此,凡是到我這裏來學咒術的人,我都送到他那裏去;他也將向他求咒術的人送到我這兒來。今番你也不能例外,就讓我的大兒子陪你一同去吧!』
  「師傅為我準備了食物,又給我帶了衛州的細氈,毛呢;還給我一些用來供養古容巴師傅的禮品。我們將這些東西都裝載在馬背上,就向藏州出發。」
  「到了西隙村,會見了古容巴喇嘛,我將帶來的禮品悉數供奉了給他,然後又將我的悲慘遭遇和所以要求誅法的理由細細的敘述了一遍,懇求喇嘛傳授我咒法。喇嘛說:
  「『雍同多甲喇嘛與我是生死至交,他送你們來一定是有理由的,我自應傳授你秘密誅法。不過,你們第一步必須在山下人們所看不見的地方先修築一個練法堂。』
  「我倆就在山腳下一處僻靜的地方,築成了一個簡陋的練法堂。用一塊跟牛一樣大的石頭房子遮蔽起來。」
  「上師就在這練法堂內,傳授了我咒術的秘密口訣。」
  「我在堂內修了七天法,喇嘛就對我說:『從前的時候,這法修七天就夠了;你現在也衹要修七天就夠了!』」
  「但是我說我所要誅咒的地方很遠,請讓我再修七天吧!到了第十四天的晚上,上師又來對我說:『今天晚上,在曼陀羅(法壇)的旁邊,當有誅法成果的表現。』」
  「果然,當然晚上,護誓三昧耶神(三昧耶神—梵文,三昧耶含多義,此處為誓語及『不越』之意,指密教的護法神。)手裏提著五十五個人頭和心膽來對我說:
  「『你們叫我辦的事就是這個吧!』」
  「第二天早上,喇嘛又來問我:『護法神對我說,該殺的人,還有兩個,還要不要殺呢?』」
  「我心滿意足地說:
  「『讓他們留在世上作見證,看看自己的報應,請饒恕了他們吧!』」
  「因為這樣,才把伯父和姑母留了下來沒有誅死。最後,我們又修法供養護誓三味耶神,送贊護誓三昧耶神回去,散法解壇。
  「那時,在嘉俄澤我的家鄉中,咒術靈驗的表徵是些甚麼呢?原炎那天正是伯父的大兒子娶媳婦,請了很多的客人到家中喫喜酒。那些從前幫著伯父姑母欺侮我們的三十多個人都一起到了伯父家裏來賀喜。另外還有一群同情我們的人們亦在被請之列,正徐徐地向伯父家走來,大家還在議論伯父姑母的不是。有的說:「俗語說:客人變主,主人變狗。這話真是不錯;這些可惡的人真是不要臉,霸佔了聞喜的家產還要虐待他母子;聞喜去學咒了,如果他的咒術不來,三寶的報應早晚也是要來的啊!」
  「那時候伯父全家和姑母都忙著款待客人,來賀喜的人們都興高林烈地飲著酒。」一個從前在我家做過工而那時又在伯父處做事的丫頭,下樓梯去背水;走到樓下,看到滿地的大蠍子,大蛇和大螃蟹在亂擠亂動。大蠍子用他們的巨鉗夾住屋柱,要把柱子掀倒。她驚怕極了,尖聲大叫著跑出門去。
  「那天樓下拴滿了客人的馬匹,其中一匹雄馬想欺侮一匹雌馬,其餘的雄馬不服氣,大鬧了起來,雌馬就狠狠的要踢雄馬,可是不知怎地,一腳卻把柱子給踢倒了。說時遲,那時快,整個房子嘩喇喇一聲響就倒下來了,到處都聽見一片哭叫的聲音。伯父的兒子,新娘,和那三十多個人,一起都壓死了。滿地只見倒塌了的房屋,堆上浮著一片灰塵;斷木破瓦之下,壓著一群死屍。」
  這時我妹妹琵達正在附近張望,看見了這情形,馬上飛跑回家去,急急忙忙的對母親說:
  「『媽呀!媽呀!你看啊?伯父的家倒了,死了好多人啊!』」
  「母親不大相信,心裏卻是一陣暗喜,連忙跑出去看。看見伯父的家,只剩下一片瓦礫,漫天都是氵蒙氵蒙的灰塵。母親又驚又喜,慌忙從她襤褸的衣服上隨便撕下了一塊布條來,急急地係在一條長棍子上面;一面搖晃這面破布旗子,一面飛跑出去,大聲喊叫道:  「『大家看啦!天啦!喇嘛啦!三寶呀!請受供養呀!喂!街坊鄰居們啊!告訴你們啊!密勒蔣采不是有了兒子嗎?我白莊嚴母穿破衣裳,喫壞東西,供給我兒子學咒術,目的沒有達到嗎?各位看啊!伯父和姑母說:『人多就打一仗,人少就去放咒術』。各位看,現在怎麼樣?現在聞喜只放了一點小小的咒術,卻比打一場大仗還利害。你們看啊!上面的人,中間的財寶,和下面的牲口啊!我活到今天沒有死,能夠看見我的兒子演這一齣戲,我白莊嚴母真高興死了啊!哈!哈!哈!哈!我一輩子也沒有這樣快活過!各位看啊!各位看啊!』
  「她把旗子一面搖,一面晃,一面喊叫,一面跑,真是快活極了。伯父姑母和全村的人都聽見了,其中就有人說:「『這個女人講的話恐怕是真的啊!』
  「另外一個人說:『真倒是像真的,衹是說得太過火了一點!』
  「人們聽說我用咒術死了這麼多人,大家都集合起來說:
  「『這個婆娘,鬧出這樣大的事來,還要快活得到處喊叫,我們非把她心肝的血擠出來不可』!
  「有個老頭子連忙勸阻道:「『就是把那個女人殺了,又有什麼用處呢?這樣不過叫他的兒子更恨我們,再多咒死我們幾個人而已。我們先要想法子把聞喜殺了,再來殺這個婆娘,就沒有問題了!』
  「這樣才算沒有殺我的母親。可是伯父聽了以後就說:「『我的兒子也死了,姑娘也死了,我也跟她拼了,不要活了!』
  「說著,就要跑出來殺我的母親。大家趕快把他攔住說:
  「『都是因為你,才鬧出這件事來;現在聞喜還活著,如果你現在把白莊嚴母殺死,聞喜再放咒術,我們都活不了。如果你不聽我們的話,我們就先把你殺了!』
  「這樣才把伯父勸阻下來。」村人大家便商量怎樣派人來殺我。我的舅舅就到母親這裏來說:
  「『昨天你所說的話和所作的事,使得村人大家都想把你和你的兒子弄死,有什麼防備沒有啊?唉!放一次咒術也就夠了啊!何必再引起公憤!」
  這樣勸了又勸,母親就說:
  「『唉!你還不瞭解我們嗎?這些事情我也明明知道,我是報復那些奪我們財產的人,才種下這個惡種子的啊!這個冤仇用尺子量都量不清的喲!』
  「別的話一句也不說,衹是哭泣。舅舅嘆了一口氣說:
  「『你的話當然也是對的,可是,恐怕殺你的人快來了,你還是把大門關起來吧!』
  「母親就把門好好關牢,在屋裏想來想去,非常不安。我們從前的那個女傭,因為可憐我母親,就偷偷的跑過來對母親說:
  「『他們現在倒不想害你,他們想害少爺,您趕快告訴他,讓他小心一點才好!』
  「母親聽了她的話之後,暫時放下心來。
  「母親把剩下來的鐵波錢瓊田又賣了一半,一共賣了七兩黃金。想把這筆錢送給我,卻不便叫任何村中的人送來。最後,正想自己送來的時候,恰巧有個衛地的瑜珈行者到尼泊爾去朝山,來到我們村上,托缽化緣。母親把他的來歷詳詳細細的問白了,覺得他很適合作送信的使者;於是母親就對他說:
  「『師傅!請你在這兒小住五六天;我的小孩子現在衛藏地方學法,我想寫一封信給他,要請師傅幫幫忙給他帶去。』
  「那位瑜珈行者答應了,母親就好好的招待他住了幾天。
  「當天晚上,母親點了一個燈,跪在神前發願說:『我的心願如能實現,這個長明燈就不熄滅;若是我的心願不能如願,請立刻熄掉;祈請聞喜的祖先,護法神,以此示我。』這樣發願以後,燈點了一晝夜都沒有熄,因此母親相信所謀一定可以如願成就。於是第二天她就對那個朝山的行者說道:
  「『師傅,朝山人的衣服和鞋子都是很要緊的,你的衣服讓我好好的來補補,我另外再送你一雙鞋底吧!』
  「說完就給了他一塊又長又大作鞋底的皮子,把身上那又舊又破的衣裳取下來,用布把破處補好。在衣裳的背心當中,把七片黃金,隱藏在內,用一尺見方的黑布片縫上,在黑布片當中用白色的粗線,織憶了六個小星,再用布遮住了這些小星,卻不讓行者知道。此外又送了那個行者很多的禮物,在信封上蓋了一個印,方把信交給行者,請他帶去。
  「這時母親心裏暗想『現在這些村中的人們,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要想個方法來嚇他們一嚇。』就對琵達妹妹說:『昨天那個行者,帶來了你哥哥的一封信。』琵達就四處去告訴大家,讓大家知道我有信帶回家。母親彷傚我的口氣寫了一封假信,信上說: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誅咒見效,兒心大快。若村人尚有對母親及琵妹無禮者,請即將其姓名家族示知,以便放咒。兒以咒術,取人性命,易如反掌,誅其九族,滅其根苗,猶探囊取物耳。若村人盡皆不良,請大人及琵妹移居此處。兒初離鄉里,自無分文,今則資財盈庫,享用不盡矣,祈釋慈注,兒聞喜拜上。』
  「又蓋了一個假印,先把信給那些與伯父姑母相好的人看,隨後就把信放在舅父的地方。這樣一來,他們便改變了計劃不敢再想殺害我們;也因為這封信的力量,村人們要求伯父把俄馬三角田也交還給母親了。
  「再說那位朝山的行者,聽說我住在西端溪,就到西端溪來找我。把母親妹妹和鄉中的情形,詳詳細細的向我講述一遍;又把母親的信交給我。我把信拿到沒有人的地方,拆開來看,信上寫道:
  「『聞兒知悉:母親甚健,不必掛念。汝母有兒如是,亦可以無憾矣;汝父密勒蔣采縱在黃泉,亦可以含笑無恨矣。兒放咒之結束,壓死仇家三十五人。近聞村人將密派刺客,謀殺兒,然後再殺汝母,故必須隨時警惕。渠等既仍持報復之心,自不能輕恕,應施以九壁層之降雹,毀其稼禾,則汝母願足矣。若學費已盡,可在北向之山,黑雲深處,六星放光之下,有吾家親戚七戶,可向彼等索取。兒若不知彼等親戚之住處,及山村在何處,於此行者身上求之即得。此山村中,只行者一人居住,不必他求也。母伯莊嚴手字。」
  「我看了信以後,不明白信中的意思,想起家鄉,想起了母親。信中所說的山村和親戚也都不知道,需要的學費供養也拿不到,不禁眼淚汪汪的流下來。哭了一陣,把淚眼拭幹,走去向行者說:
  「『聽說你知道我的親戚所住的山村,請你告訴我好嗎?』
  「行者說:『我就聽說喜馬拉雅山下的貢得抗有你的親戚!』我問他道:『你還知道別的地方嗎?請問你的家鄉是那兒呀?』行者說:『此外的山村,我知道的很多,但是你的親戚住在那兒,我卻不知道;我是衛地的人!』我說:「那麼,請你等一等,我馬上就來!』
  「我就把信拿給上師看,把經過的情形詳細的說了一次。上師就說:『你的母親瞋心不小啊!殺了這麼許多人還不夠,還要降雹!』接著又問道:『你的親戚在北方什麼地方呀?』我回答說:『我以前從來沒有聽說北方有什麼親戚,但是信中明明是這麼說的;我問那個朝山的行者,他也說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那時,師母智慧空也行在一起,看了信之後,說道:『你把那個行者喊進來!』師母就燒了一盆大火,請行者進去烤火喝酒。師母指天畫地,東說西說,順便就從行者的背後,把他的大衣脫下來,披在自己的身上說:『穿著這樣破舊的衣服去朝山,福氣一定會來的。』說著,東走西走就走到樓上去了。師母在破衣的當中,取出了黃金之後,照樣補好,仍舊把衣服還人行者,招待他喫飯,留他住宿。
  「師母對我說道:『聞喜!聞喜!到上師那兒來啊!』我與師母一同到了上師面前,師母就給了我黃金七兩。我很驚異的問道:『這黃金從那裏來的呀?』師母就說:『你的母親真聰明啊!在行者的身上把這七兩黃金藏得這樣好!信上所說的,北向的山村,就是太陽照不到的地方,行者衣裳的裏層,不是太陽照不到嗎?黑雲就是用黑布縫著的意思;六個星放光,就是用白線縫了六處的意思;底下的七家親戚,就是有七兩黃金的意思;若找不到的話,要知這個山村裏衹有行者住在裏面,用不著找別人;這就是說黃金在瑜珈行者的身上,用不著找別的人了!』上師仰天哈哈大笑,一面說:『人們都說你們這些女人聰明,這話真不錯!』
  「我給行者一錢金子,行者行真是快活極了。我隨後供養了師母七錢金子,供養上師三兩金子。又對上師說:
  「『我的母親還要我降雹,請上師傅給我一個最秘密的降雹法吧!』
  「上師說道:『你要學降雹法,卻是要到雍同多甲上人那裏去求!』
  於是上師就寫了信和帶了些土產的東西著我又到波通去了。拜見了上師以後,供養了三兩黃金,又把信和土產也一併供養了,詳細的陳述求學降雹法的原委。上師問道:『咒術成功了嗎?』咒術成功了,殺地三十五個人;我又接到母親的信叫我降雹,所以要請上師傳給我!』上師說道:『好!滿你的心願吧!』我把降雹法傳給我。我又在練法堂處修了七天。在第七天的時候,由對山的石隙問出了一團黑雲,電光閃閃,雷聲轟轟,滿天大風暴要降臨的樣子。我知道我的本領已能指揮降雹了。
  「上師來問我:『你現在能夠降雹了,可是不知道你們家鄉的麥子熟了沒有,長得有多高了?』我想了一想說道:『大概還衹有可以藏斑鳩那樣高!』
  「於是又過了十幾天,上師又來問,我說:『大概有小蘆草那樣高了!』上師說:『嗯,還稍為早一點!』
  「又過了些時,上師又問,我說:『現在是正要長穗的時候了!』上師說:『那麼,你應該去降雹了!』就派從前曾到我家鄉去調查過的同學送我一起去。我們都裝著行腳僧的模樣出發。
  「那一年,家鄉的麥子長得異常的豐盛,許多老人家都說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好收成。村人約定不准各自任意收割,要在大家慶祝以後,才同時動手。我等到再隔一兩天村人就要開始割麥子的時候,在村前溪水的上流處,結了一個法壇,預備了咒術用的種種材料,開始作法,晚誦咒語。那時空中,萬里無雲。我大呼一聲護法神之名,陳述村人虐待我家的事實,捶胸拍衣,大聲的哭叫起來。
  「真是不可思議!空中忽然起了一團黑雲,一層卷一層,瞬刻間變成一大堆的濃雲,電光閃閃,電聲隆隆,一霎時,大冰雹紛紛降下下;下了一陳又一陣,把村人眼看著要收割的麥子打得一粒不剩。山上又沖出一股洪水,把麥子也一起沖走了。村人看見麥子隨洪水流去,都放聲嚎啕大哭。最後,空中起了一陣風暴,我們兩個人身上覺得冷簌簌的,就跑到北邊的山洞裏,生起火來取暖。那時,村中的人,為著慶祝豐年擺酒晏而準備肉食,派了一夥人出來打獵。這些打獵的人,恰巧經過崖洞的前面,有一個人說道:
  「『哼!再沒有比聞喜把這個村子害得更慘的人了。以前殺了那麼多人還不甘心,現在又把這樣好的麥子弄得一粒都不剩了!要是把他捉到了,我要把他的血擠幹,活生生的把他的膽挖出來,都還不能消我的恨。』
  「當中就聽見有一個老頭子說:『噓!噓!不要聲張!低聲點說話!你看那個崖洞裏在冒煙,是誰在裏頭啊!』一個年青的人說:『那準是聞喜!那個混蛋沒有看見我們,我們趕快招集人來殺死他,不然他要把這個村子都害得精光了!』一面說一面大家急急地都跑回去了。」
  「我的同伴看見下面有人走過來,知道大概已經有人發現我們在這裏了,就對我說:『你先回去吧,我裝著你的樣子,跟他們玩一玩!』我們就約好,四天後晚上,在滇目的客舍中相會。當然!我知道他多力好勇,所以也就很放心地讓他一人留在那裏。
  「那時我很想會會母親,但又怕村人會害我,所以只得離開家鄉,繞道往寧哦去了。不幸在路上讓一隻野狗咬了我幾口,腿上到處是傷,一路走一路跛,結果不能夠如期到達客店。
  「我的同學到底幹了些什麼事呢?那天我走了以後,村中就集合了大隊人馬來殺我,他就奮然鼓足勇氣,向人馬群中沖了過去,沖得人和馬紛紛兩邊倒。當他沖過去之後,村人又一齊集合追趕過來。村人追得急,他就跑得快些;追得慢,他又從從容容的走得慢些;村人丟石頭過來,他就丟擲更大的石頭過去,他大聲的叫道:  「『誰要敢打我,我就不客氣用咒術誅死他!我殺死了那麼多的人,你們還不怕嗎?今年這樣好的收成,弄得一粒麥子都看不見了,你們還不夠嗎?今後你們要是不好好的待我母親和妹妹,老子就在村中的進口處放下鬼池,出口處放下魔咒,讓你們這些活著未死的人,九族都要一起死完!不把這個村莊化為灰燼,決不甘休!你們不怕嗎?』
  「村人聽完他的話都是嚇得混身發抖,大家你望我,我望你,一個推一個,幾哩咕魯的說:『你說!你說!』說著,卻一個個都悄悄的溜回去了。
  「他倒比我先到滇目。到了客店之後,就問老闆,有沒有這樣這樣的一個行腳僧到你們這個店裏來呀?老闆想了想說:『來是沒有來,可是你所說的那個行腳僧,現在好像正在那裏舉行宴會的村子裏面,像是受了些傷似的。你大概沒有帶碗吧?我可以借一個給你。』說著就借了一個碗底灰色而形狀像閻王面孔的碗給我的同學。他就拿著碗到村上的宴會來行乞。他在宴會中找到了我,走近來坐在我的身旁說:『你昨天怎麼沒有來呢?』我說:『前幾天,我在路上去要飯的時候,讓野狗咬了幾口,所以走不動,現在才好了一點,大概不要緊了!』於是我們兩人就一同迴波通。拜見了上師以後,上師對我說道:『你們倆作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倆覺得奇怪,向上師說:『在我倆回來之前,是誰告訴你老人家的呢?』上師說:『護法神等將士,在十五月圓的時候回來告訴我的,這一次是我差遣他去的。』說完,大家都覺得很高興。」
  那時候尊者密勒日巴,對聽法的弟子說完上面的故事之後,就對弟子們說道:「我就是這樣為了報仇而作黑業的!」
  惹瓊巴問道:「上師,你說過先作黑業,後作白業,白業衹有正法,尊者!您是以甚麼因緣得遇正法的呢?」
  密勒尊者說:
  「我漸漸對於放咒和降雹的罪惡,起了後悔之心。要想修正法的心念,一天比一天的強烈起來。常常白天不想喫飯,夜晚睡不著覺;走時想坐,坐時想走;對所犯的罪惡,十分後悔,因此厭世之心,常常湧上心頭,但是又不敢說想修正法的話,總是在想:『上師這裏,有沒有修正法的機會呢?怎樣辦才好呢?』
  「正在這樣不斷苦想的時候,遇到下面這件事:原來上師有個很好的檀越(檀越——就是施主)。他的家產富足,對上師的信心很好,恭敬承事上師不遺餘力。不知怎地忽然得了重病,盼上師為他加持祈禱,請上師到他家裏去。
  「過了三天,上師青白色的臉上,帶著苦笑回來了。我就問上師說:『師傅!你的臉色為甚麼這樣難看啊?為甚麼老是這樣苦笑呢?』
  「上師說道:『世間的一切都是無常,昨天晚上,我那個最好的最有信心的施主死了。因此,唉!我對這個世界就起了悲哀之心喲!我這個老頭子從青年時代到現在白了頭的暮年一直在做咒術,誅法,降雹三種作業。你這個弟子雖然是年輕,和我一樣,也犯了咒術和降雹的大罪惡,這筆帳將來恐怕也是要算在我頭上的!』
  「我心中出了疑問,便問上師說:『我們所殺的那些有情,上師難道不能夠使他們生兜率天(兜率天——為彌勒菩薩所居之淨土,西藏修彌勒淨土的人頗多。)或解脫嗎?』上師說:『有情的自性就是法性,在理趣上,原有這樣可以令他們生兜率天和解脫道的說法,這種儀軌修法我也知道,但是這些不過衹是解說文句,事實上真正能夠使他們得救獲解脫的,一個都沒有。從現在起,我要修習對自他二利都有實效的正法,你來教導我的徒眾好了,以後我要引導你到兜率天及解脫道去。或者,你去修正法,做我生兜率天與解脫道的引導者,你求正法所需要的東西,我都供給你。』
  「啊!當時我聽了,心裏多麼高興啊!我日夕渴望著的事竟要實現了,連忙對上師說:『我願意去修正法!』上師說:『你的年紀輕,精進心與信念也強,那麼就請你一心一意的去修正法罷!』
  「上師就忙著替我準備行裝,把寧哦出產的毛布與藏片裝在一匹馬上,連馬一起送了給我。告訴我:在察絨那地方,有一個雍登喇嘛尊者,這位老人家,通達正法大圓滿(大圓滿——紅教所傳的無上心地法門。)教授,是一位得了成就的上人;你到他那裏去修習正法好了。我拜別上師和師母,來到察絨那,看見了雍登上人的太太和幾個徒弟,他們對我說:『這就是雍登喇嘛的本廟,但是上人現在卻在寧拓惹弄的分廟裏,不在此地。』我對他們說:『我是雍同多甲喇嘛派來的,請你們派一個人領我去見上人。』又把來歷詳詳細細的說明了,上人的太太就派了一個喇嘛領我去。到了寧拓惹弄,拜見了上人,我把毛布和藏片一起獻上說:『我是從上方來的,是一個罪大惡極的人,請您慈悲,傳我一個今生解脫輪迴的法門。』
  「上人說道:『我的成就大法;根,本性殊勝;道,獲得殊勝;果,使用殊勝,晝思維,晝成就;夜思維,夜成就;根基好的,有宿因善根的人,無思維的必要,聞法即解脫。我就把這個法傳給你吧!』於是上師就為我灌頂(灌頂——密乘傳法,即為灌頂。),又授了我給了我口訣。那時我暗想:從前我修咒術的時候,只修了十四天就有了效應,降雹法只修了七天就得了成就。現在上師傅給我比咒術和降雹還要容易的法,晝思維,晝成就;夜思維,夜成就,有宿善者聞法即成佛,無思維的必要,我能夠遇此大法,自然也是有善根的人,因此生起我慢,全不思維修習,人與法相離。
  「這樣過了幾天以後,一天,上人來看我,對我說道:『你說你是上方來的大罪人,這話真不錯,我的法,也稍為誇大了一點,我不能引導你,你現在立刻到羅白來克的紮絨地方,去依止印度大行者那諾巴的親傳弟子,至尊譯經大師——馬爾巴尊者。他是新派密宗的行者,得了三種無分別的大成就者;他與你前生有緣,你去好了!』
  「我聽見譯經王馬爾巴譯師的名字,心裏就說不出的歡喜,全身的汗毛直豎,眼淚如潮水般的湧出,生起了無量的歡喜虔誠和無比的信心。
  「我帶著旅行的食量與上師的介紹書信,就動身上路。一路上老是想,恨不得馬上會見上師才好。
  「在我要行抵紮絨的前一天晚上,馬爾巴上師夢見大善巧者那諾巴上師降臨灌頂,那諾巴尊者給了馬爾巴上師一個五股琉璃金剛杵,在杵的尖端上,略微沾有一些塵垢;另外又給了一個盛滿了甘露的金瓶子,說道:『你拿這個瓶子裏面的水來洗淨金剛杵上的塵垢;把金剛杵高懸在大幢之上,上令諸佛歡喜,下令眾生獲益,這樣就能成就自他二種事業。』言畢逝去。馬爾巴上師就依照尊者的話,用瓶中的甘露洗淨金剛杵,把金剛杵放在大幢之上,金剛杵忽然大放光明,普照三千大千世界。光明照在六道眾生的身上,消除了所有的痛苦和悲哀。眾生快樂踴躍,向馬爾巴上師和大幢頂禮;恒河沙數無量諸佛都向著這個大幢開光(開光——就西藏佛教一般習俗言,開光者即諸佛親自降臨加持祝福)。
  「上師早上醒了以後,心裏非常高興,正在思量夜間的夢,卻見師母慌慌忙忙的跑來說道:『上師!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北方烏金剎土來了兩個年輕的美女,手裏捧著一個琉璃的寶塔,上面稍為有一點塵垢。她們對我說:『這是上師那諾巴的意旨,要你把這個塔開光以後放在山頂。』你就說:『既是那諾巴上師的意旨要我開光,我當然是要做的。』於是你就用洗淨了寶塔,又開了光,把寶塔放在山頂之上,寶塔忽然放出了如日月般無量的光明,光明中又化現出無數的寶塔來。我做了這樣的一個夢,上師你看這個夢有甚麼意思呢?』上師聽見師母說了這個夢以後,知道師母的夢與他自己的夢完全相合,心裏雖然非常高興,但是表面上卻一本正經的說:『夢都是幻想無實的,我也不知道你的夢有甚麼意思。』接著又說:『今天我要到地裏去種田,你給我準備一下!』師母說:『像您這樣一位大上師去做這種事,別人會笑話我們的!請您還是不要去吧。』上師不聽,又吩咐說:『給我拿一罐酒來,我還要招待今天來的小客人!』上師帶著酒,拿了工具,下田去了。
  「馬爾巴上師到了田裏以後,先把酒罐子埋在地下,用帽子蓋起來,鋤了一會兒地,就坐下來,一面休息,一面喝酒。
  「那時,我已快到羅紮烏穀(羅紮烏穀即羅白來克紮絨之簡稱。)的邊緣了,沿路到處向人探聽至尊馬爾巴大譯師住處,不料竟是連一個聽說至尊馬爾巴譯師這個名字的人都沒有遇到,等我走到要看得見羅紮烏穀的一個十字路口,遇見了一個人,我又問了他一遍,他說:『馬爾巴,倒有這麼一個人,可是至尊馬爾巴大譯師卻沒聽說過!』那麼,羅紮烏穀到底在甚麼地方呢?』他指著對面的山谷說:『羅紮烏穀倒不遠,就是對面那個地方!』『誰住在那兒呢?』『馬爾巴就住在那兒!』『他還有別的名字嗎?』『有人叫他馬爾巴,也有人叫他馬爾巴上師!』於是我知道這一定就是我急於要尋訪的馬爾巴上師了。
  「我又問他:『這個山坡叫甚麼名字呀?』『此地叫做法廣坡!』我心裏想在法廣坡上看見了上師的住所,緣起非常好!心裏很是高興,一面走上來,一面又向人詢問。走不一會兒,遇見了一群放羊的人,我又問他們馬爾巴譯師住在那裏?一個老頭子說不知道;其中有一個很漂亮很可愛的小孩子,穿的衣服很講究,口齒也很伶俐,對我說道:『』喂!你大概是說我的父親吧!我父親把家產都賣光了,換成金子,帶到印度去,回來的時候帶了很多長頁子的經書回來。他一向不種地的人,今天不知道是甚麼緣故,在那邊田裏種起地來了!」我心想大概不會錯了,但是又疑惑,怎麼大譯師會自己種起地來呢?一面思忖,一面走著,忽然看見路旁田裏面,有一個身材魁偉健壯的喇嘛,生就一雙大眼睛,眼光炯炯的在那兒鋤地。我一看見他,心裏就有說不出的愉悅,在不可思議的快慰熱情中,忘記了現世的一切。過了一會兒才醒過來,我就走到這喇嘛的面前問道:
  「『有沒有一個印度那諾巴大師的徒弟馬爾巴譯師住在這裏啊?』」
  「這個喇嘛把我從頭上到腳下仔仔細細的看了很久,說道:
  「『你是誰?你找他幹嗎?』
  「我說:『我是後藏上方的一個大罪人,馬爾巴的名氣很大,我是到他這裏來學法的?』
  「喇嘛說:『我一會兒帶你去見他好了,你快替我鋤鋤田吧!』
  「說著就把帽子拿開,把地下藏著的酒罐拿起來,嘗了嘗酒,好像很好喫的樣子。嘗完了酒,他把酒罐放下就走了。
  「他走了之後,我把酒罐拿起來,一咕嚕把酒都喝光了;隨著我就鋤田,不一會兒,剛才放羊人群中的那個穿得很漂亮很伶俐的小孩跑過來對我說:『喂!上師叫你進去呢!』我說:『我要先把這個田耕完了再來,剛才那個人幫我去傳話給上師,我也一定要替他把田耕完才對,請你先通稟一聲說我馬上就來了!』我就一口氣把田全部都耕完了。以後這塊田就叫做順緣田。
  「耕完了田,小孩子就帶我去見上師,剛才我見到的那個肥壯的喇嘛坐在一個鋪有三層厚墊子的高座上,座上刻有金牛星和大鵬鳥的花紋,他好像剛剛洗完臉似的,但是我仿佛還看得見他的眼毛上有一點灰塵,他肥胖的身體,坐在那里正好一大團,肚子胖胖的凸了出來。我打量著,這就是剛才種地的那個人呀,馬爾巴在那裏呢?於是就東張西望的到處看,上師就笑著說:
  『這小子是真的不認識我啊!喂!我就是馬爾巴,你磕頭吧。』
  「我就恭敬的頂了禮,說道:『我是藏地來的一個造了罪惡的人大罪人,我以身,口,意都供獻給上師;請上師給我衣食和正法,並請慈悲賜我『即身成佛』的法門。』
  「上師說道:『你是個大罪人,管我甚麼事?罪業是不會到我的頭上來的!而且又不是我叫你去造業的!喂!你究竟造了些甚麼業呀』?
  「我就把過去的事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遍。
  「上師說:『哦!原來如此!把身口意都供養上師倒是應該的,可是我不能又給你衣食,又傳給你法!要麼給你衣食,你到別處去學法;要是傳你法,你就得到別處去求衣食去,這兩樣衹能給一個,你好好的選擇一下好了。再者,我就是傳給你法,也不一定是今生就能成佛,這是完全要靠你自己的精進的!』
  「我說道:『我是到上師這兒來學法的,衣食我另外想法子去。』說完了,我就拿著一本經書到佛堂裏去。
  上師看見了說:『你的書拿到外面去了,我的護法神嗅了你的邪書氣說不定會打噴嚏的!』我詫異地想:上師大概已經知道我的書裏面有咒術和誅法了吧!
  「上師讓了一間房子給我住。我在裏面住了四五天,做成了一個放東西的皮口袋;師母又給了很多好喫的東西,待我非常的好。  「為了供養師傅,我就在羅紮烏穀到處去要飯,討來了二十一升麥子。用十四升麥子買了一個毫無破損鏽爛的四方形的大銅燈;用一升麥子買了肉和酒;把其餘剩下來的麥子都裝在我自己做的皮口袋裏。又把大銅燈捆在口袋上面,背著走回來。背到上師的住宅前時,身體已經疲憊不堪;撲通一聲,把東西從背上拿了下來。滿滿的一口袋麥子的份量很重,把房子都震動了。上師正在喫飯,馬上出來,瞧見是我,就說道:『這個小子,氣力倒真不小啊!喂!你是不是想把我的房子弄倒,壓死我呀!真混帳!快點把口袋拿出去!』說著提起腳就踢我。我只好把麥子拿到外面,心裏暗想:這位上師真不好惹啊!以後總得好好的謹慎侍候才是。但是心裏卻並沒有起一點不滿意的心思或邪見。
  「我向上師頂禮,把買來的大銅燈供養給上師。上師手裏拿著銅燈,閉著眼默思了一會兒,不禁流下淚來。他很歡喜,很感動的說道:『緣起太好了!這是供養大梵學者那諾巴上師的。』上師結印作了供養之後,用棍子把銅燈敲了敲,銅燈發出鏗鏗的聲音來。上師把銅燈拿到佛堂去,在銅燈裏裝滿了酥油,裝好燈心,把燈點了起來。
  「我心裏很著急,急於想求法,就跑到上師的面前請求說:『請上師就傳給我大法和口訣吧!』
  「上師說:『由衛藏要到我這裏來學法的徒弟和信士很多,但是蜀大和令巴地方的人搗亂,常常搶劫他們,不准他們送食物和供養給我。現在我要你對這兩個地方下冰雹,要是成功了,我就傳法給你!』
  「為了求法,我就又一次的使了降雹術,果然是成功了。我又回上師面前來求法,上師就說:『你不過下了兩三塊冰雹,就想要得到我從印度苦行得來的正法嗎?如果你真要想求法的話,那麼,讓我告訴你:卡哇地方的人們曾打我的徒弟,一向專門跟我作對,你要真是有厲害的誅法,你就應該放咒來咒他們;成功以後,我就把那諾巴上師傳下來的即身成佛的法傳給你。』無奈,我又開始放咒了。不久,卡哇地區,果然起了內亂,殺死了很多人,與我們作對的都死了。上師看見我的咒術真的靈驗了,就說:『人家說你的誅法厲害,咒力很大,倒不是假的啊!』自此,上師就呼我為『大力』。
  「我再次又向上師請求傳正法,不料上師大笑道:『哈!哈!哈!你造了這麼樣大的罪,還要想我把這個不惜身命到印度,用黃金供養上師的口訣,空行母的心要,輕輕易易的給你嗎?就是開玩笑,也未免開得太過了。再說,你這善使誅法的人,今天若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人,恐怕你早就把他殺掉了。好!現在你要是能把蜀大令巴的收穫恢復,和卡哇殺死的人都弄活,我就給你傳法,否則你就不要在我這裏住了。』將我痛罵了一場。我失望已極,放聲痛哭,師母看我可憐,就跑過來安慰我。
  「第二天一早,上師到我這裏來說:『昨天,我對你說得也未免太狠了一點,不要生氣!你的身體很強壯,我想要你給我建造一間裝經書的石屋。這個石屋修好了,我就傳法給你,你所需的衣服食物都由我供給!』
  「我就說:『要是我在造房子的時候,法還沒有求到就死了,那又怎麼辦呢?』
  「『我擔保你在這個期間決不會死!一個人沒有勇氣是不能修法的,你卻像是一個有毅力能精進的人。即生成佛或不成佛,完全要看多自己的精進如何。我的教派與別人不同,具有不共的加持力。』上師和顏悅色很親切的對我說。
  「這樣一來,我就非常的歡喜起來,即刻請求上師將造房子的圖樣給我。上師說:『我的這個房子,要築在一個險要的山上。可是這個地方,以前族人曾經議定不許在上面造房子;幸虧當時文約上我並沒有署名,所以不必受他們的約束。我想在東方的山頭上造一所圓形的房子,你也可以借此消除你的業障!』
  「我就這樣奉了上師的命令,開始造起房子來。大約在房子做了差不多一半的時候,上師來了,對我說:『前些時我沒有想妥,這地方不大好,你現在把石頭和材料都運回原地去吧!』我只得把石頭木料,一塊塊的從山上背到山下。上師又帶我到西方的山頭去,把他的一件半月形的上衣,層層疊疊的折起來,放在地上說:『你就照這個樣子替我起一個房子吧!』這一次真是非常費力,一個人造一所房子,每一件材料都要自己從幾裏路的山下背到山頂上,真是苦不堪言。等到蓋了一半的時候,上師又來了,說道:『這個房子看起來好像還是不對,請你把它拆掉;木頭,石頭和材料仍舊送回原地去吧!』我只得照上師的話辦,一塊一塊的又把房子拆下來!
  「上師又帶我到北方的山頭上去,對我說:『大力,那幾天我喝醉了酒,沒有說清楚;現在,在這裏好好的給我修一所房子吧。』」
  「我說:『修好了,又拆掉,我白喫苦,師傅白化錢,這一次要您老人家仔細的考慮考慮才好。』」
  「『我今天既未喝酒,而且已經充分的考慮過了;真言行者的房子是需要三角形的,你就蓋一所三角形的房子吧!這一次當然我不會再叫你拆毀了!』我又重新開始造這個三角形的房子。等到做了三分之一的時候,上師又來啦!他說:『大力!你現在做的房子,是誰叫你做的呀?』
  「我急了,馬上回答道:『這是上師你親自吩咐的呀!』」
  「上師搔了搔頭說:『嗯!我怎麼想不起來呀!你說的話要是真的,我不是發了瘋了嗎?』
  「『當時我就怕有這個樣子的事發生,所以請您老人家仔細考慮。您老人家說已經充分的考慮過了,說一定不會再拆毀的,您應該記得清清楚楚的呀!』我急急地說。
  「『哼!那時有甚麼證人在場嗎?在這種壞風水的地方造三角形的房子,像修誅法的壇城,你是不是想來害我呀?我沒有搶你的東西,更沒有搶你老子的財產呀!你要是不打算害我,真正想求法的話,就應該聽我的話趕快把這座房子拆掉,把木石材料搬回山下去!』
  「因為背石頭,做苦工,做得太久,又因為每次都是急於想造好房子,可以求法,所以工作得太拼命,太厲害。那時,我背上的肉磨破了好幾個洞,結了疤,疤又磨穿;磨穿了又長疤,痛苦難熬。我本來想給上師看,但是知道除了打罵之外,決不會有別的結果的;如果給師母看罷,又好像是故意訴苦似的,所以連師母也都沒有告訴,衹有請求師母幫忙向上師求法。師母馬上就到上師面前說:『這樣無意義的做房子,不知道為的是甚麼?你看大力真可憐,苦死他了!』趕快傳他一個法吧!
  「馬爾巴上師說:『你先去做一個好菜來給我喫,再給我把大力喊來!』師母準備好了食物,與我一起到上師面前來。上師對我說道:『今天的我,不是昨天的我,不要那樣嘔氣吧;你要求法,我就傳給你好了!』說了之後,就把普通顯教的三皈,五戒傳給我了。上師說:『現在傳的不過是些普通的法要而已,如果想求不共(不共—顯教密宗通用的術語,密乘用得尤多。意思是特別的,超勝的,他人所沒有的。)的秘密口訣,應該如此如此的做。』說著就把那諾巴上師苦行的傳記講給我聽。又對我說:『這樣的苦行,恐怕你辦不到吧!』那時我聽了那諾巴上師苦行傳記以後,感動得流淚,生起了堅固的信心。心裏發誓說:『上師的一切話,我都要聽從;一切的苦行,我都要克服。』
  「過了幾天,我跟上師一同出去散步,又走到族人禁止造屋的要隘地方。上師對我說:『在這裏給我造一所四方形的房子,要九層,上面再建一個庫房,一共十層。這一次決不毀掉,房子蓋好了,我傳你口訣,修法的資糧我也供給你!』
  「我想了一想說:『那麼,我請師母來作證人,好不好?』
  「上師答應我的要求,說:『好!』」
  「上師畫好了建築圖樣,我就請師母來,在上師和師母前頂禮三次,說:
  『上師命我蓋房子,我起了三次,拆了三次,第一次是因為沒想子;第二次呢,師傅您老人家說是喝醉了酒,沒有計劃好;第三次呵,師傅你說你是發瘋了,怎麼會要我蓋三角形的房子?等我解說了以後呢,您老人家就又說誰是證人?大罵我一場。今天我要請師母為我這第四次蓋房做個證人。師母,請您替我做一次證人可以嗎?』
  「師母說:『我一定替你做證人。上師!我要作確實的證  。但是這個做房子的計劃,非常困難。這樣高的山,一塊石頭,一根木料,都要你一個人從山下搬上來,不知道這個房子要修到那一年才好呢!其實根本就用不著在這兒造房子,做了更用不著拆掉。這個地方不是我們自己的,族人大家都發過誓說不許在這裏修房子,以後恐怕會有口舌糾紛的!』
  「我說:『師母,上師他老人家恐怕不會聽您的話啊!』
  「上師說:『你要做證人就作證人好了,不要多嘴!』
  「於是我就開始建築這個四方形的大堡了。在我替房子奠基的時候,上師的三個大弟子,衛地的俄東去多,多日地方的吐通網太,擦絨地方的麥通總波,他們遊戲耍著幫忙,替我搬了很多的大石頭來;我就用他們搬的這些石頭作為基石的一部份。等到做子了兩層房子的時候,馬爾巴上師來了,他仔仔細細的到處看了一看,指著那些三大弟子搬運來的石頭說:『這些石頭是那裏來的?』
  「這……這……是俄東,網太幫著我搬來的。」
  「馬爾巴說:『你不能拿他們的石頭造房子,趕快把房子拆掉,把這些石頭搬開!』」
  「『但是,您,您老人家已經發過誓,決不拆毀這個房子的啊!』」
  「『不錯,我是說過的,但是我的弟子們,都是修無上二次第(『二次第』即『生起』和『圓滿』次第,為無上密宗修法之根本。)的瑜珈行者,不能叫他們做你的傭人。再者,我也不是叫你一起拆掉,衹是要你把他們搬的石頭搬回原處罷了!』
  「我無可奈何,只得又從頂上拆起,拆到基層,把那些石頭從山上都背回山下原地去。上師又來了,對我說:『現在你可以再把這些石頭搬回去作基石了!』」
  「我問:『您不是不要這些石頭嗎?』」
  「上師說:『我不是不要這些石頭,是要你自己搬石頭,不能佔人家的便宜。』」
  「三個人搬的石頭,我一個人來搬,當然用了很多的時間和氣力。以後我搬的那些石頭,大家就叫他們為『大力石』。」
  「當我在山頂上屋基奠好了的時候,族人大家商量著說:『馬爾巴在禁地上造房子,我們去干涉去!』有個人說道:『馬爾巴發瘋了,不知從那裏來了一個氣力很大的青年。凡是高的山頭,馬爾巴就叫他在那裏修房子,修了一半,又叫他毀掉,把木石材料又運回原處。這一次恐怕還是要毀掉的。等他不毀的時候,我們再去干涉不遲,我們且等一等,看他毀不毀!』
  「可是這次上師卻並沒有叫我毀房子。我繼續的建築房子,蓋到了第七層的時候,我的腰上又磨了一個大疤洞了。
  「那時族人就聚議說:『哼!這一次看樣子像不會毀掉了,起先毀了幾次,原來是想在這個地方蓋房子;這次我們一定要把它毀掉!』於是集合人馬沖到這個房堡中來。那裏知道上師變了許多化身,房堡的內外,早已滿佈著兵將。族人大為驚異,不知馬爾巴是從那裏請來這麼多的兵將!這奇跡震懾住了來攻擊的人們,大家都不敢妄動,反而禮拜磕頭,向上師請求饒恕。以後他們也都變成了上師的施主。
  「那時擦絨的麥通總波正請求勝樂金剛(勝樂金剛:無上密宗主要本尊之一,亦為白教(口傳派)修法之主尊。)的灌頂,師母就說:『這一次,你無論如何要受一次灌頂了!』我自己也想:『我蓋了這麼多的房子,即使是一塊石頭,一箕土,一桶水,或是一塊泥,都沒有人幫過忙,這一次上師一定會替我灌頂了!』
  「在灌頂的時候,我就禮拜了上師,坐在受法者的座位上。上師說道;『大力!你灌頂的供養在那裏?』」
  「『上師跟我說過,修了房子之後就賜給我灌頂和口訣,所以現在我敢來向您求法。』
  「馬爾巴上師說:『你不過略略做了幾天小房子而已,這決不能夠得到我從印度苦行求來的灌頂和口訣;有供養,就拿來;如沒有啊!就不要坐在密乘奧義的灌頂座上!』說完,劈!拍!就打了我兩個嘴巴,一把抓住我的頭髮,往門外直拖,口中還怒氣沖沖的說:『滾出去!』」
  「師母看見這個情形,過意不去,跑來安慰我說:『上師他老人家常說:他從印式求來的法要,是為一切眾生而求的;平常,就是一條狗走之他的面前,上師也要對它說法和向的。但是上師對你,總是不如意,我也莫明其妙,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但是請你千萬莫要起邪見啊!』
  滿腹說不出的委曲,絕望與悲哀交縈著,我心裏痛苦已極。夜晚,我翻來覆去的想:還是自殺了吧!
  「『第二天早上,上師來看我,說:『大力,你現在暫時不要修房堡了,先替我做一所城樓形的大客店,要有十二根柱子的,旁邊還有個客堂;造好了,我就傳你灌頂和口訣。』於是我又從頭奠房基,開始修造客店。師母常常拿些好喫的東西和酒給我,同時也常常很親切的安慰我。
  「在大客店快要修好的時候,日多地方的錯通綱崖來求密集金剛(密集金剛是無上密宗的主要本尊之一。)的大灌頂。
  「師母說:『這一次,你無論如何非要受灌頂不成!』就給了我一口袋黃油,一匹毛布和一個小銅盤,做為供養的東西。我滿心希望,歡喜地拿著供養物走進佛堂的求法座。
  「上師望著我說:『你怎麼又來了?你有什麼灌頂的供養嗎?』我心裏很安定地很有把握的說道:『這些黃油,毛布,和銅盤就是我給上師的供養。』
  「『哈!哈!哈!你的話真妙!這個黃油是某甲施主供養給我的;毛布是某乙供養的;銅盤是某丙施主供養我的。真妙!拿我的東西來供養我,天下有這種道理嗎?你自己有供養拿來,沒有就不准坐在這裏!』說著,立起身來,又將我大罵一場,用腳把我踢出佛堂來。我當時恨不得鑽到地下去才好。苦苦的想了一陣:這是不是我放咒殺了很多人,降雹毀了很多收成的報應啊?也許是上師知道,我根本不是法器,不能受法的原故嗎?還是上師不夠慈悲,不肯授法給我呢?不管怎樣,留著這個受不得法的,沒有用的,充滿了罪惡的人身,還不如死了好,還是自殺了罷!正在百思不解的時候,師母帶了會供的食物來給我,竭力的安慰了我一陣。
  「失望與痛苦使我絲毫不想喫師母拿來的食物,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上師又來了,說:『現在把客店和房堡快點做好,一修竣工,我就傳你正法和口訣。』
  我千辛萬苦,好容易才把客店修好。那時,背上又磨破了一個洞,長了背瘡。這個瘡有三個膿頭,腐肉伴著膿血,爛得像一團稀泥。
  「我就去請求師母說:『現在客店已經修好了,恐怕上師又會忘記答應傳法的事,所以特來請您幫忙我求法吧!』說著,因背瘡痛得很歷害,臉上止不住露出了很痛苦的樣子。『大力,你怎麼啦!害病了麼?』師母很是駭然的問。我只得把衣服脫掉,把背瘡給師母看。師母一看,忍不住眼淚直流,馬上就說:『我要去告訴上師去!』立刻匆匆跑到上師面前說:『上師啊!大力這樣的造房子,手腳都傷了,皮膚也裂了;在背上還長了三個大背瘡,又磨成三個洞,有一個瘡還有三個眼孔,膿血模糊。以前只聽說騾馬馱東西馱得太重太久了才會長背瘡;人長背瘡還沒有聽見說過!更沒有看見過!像這樣的事,人家看見或是聽見了,豈不要恥笑我們嗎?上師!因為你老人家是一個大喇嘛,所以他才來服侍你的,起先你不是說造好了房堡就傳他法嗎?他實在太可憐了,現在請您傳法給他吧!』上師說:『說倒是這樣說過的,不過我說的是要造十層樓,現在十層樓在那兒呀?』
  「『那個大客店不是比十層樓還要大嗎?』
  「『你不要東說西產的多嘴!修好了十層樓再傳他法!」上師申斥師母,忽地又想起了我背上的瘡:『喂!你剛剛說什麼?大力背上長了背瘡嗎?』
  「『滿背都是瘡!請你自己去看看好了!膿血一團,爛得可怕,誰看見了也不忍心!唉!真可憐極了啊!』師母說。
  「上師馬上跑到樓梯口上說:『大力,到上面來!』
  「我想:咦!這回對了!一定要傳法了!趕緊三步併作兩步跑上了樓。上師說:『大力!把背瘡給我看看!』我就給他看。上師仔仔細細的看了一看說,『至尊那諾巴,十二大苦行,十二小苦行,比你這個還要歷害得多!大小種種二十四種苦行,他都忍受了。我自己也是不顧生命,不惜財產地來奉侍那諾巴上師。你若是真想求法,快不要這樣故意做作,裝做了不得的樣子,趕快去把房堡做好吧!』
  「我低頭仔細地想,上師的話實在不錯。
  「上師就在我的衣服上做了幾個盛東西用的口袋,並且說:『馬和驢子長了背瘡,都用口袋東西來馱,我現在也替你做幾個口袋,好用來裝土,裝石頭。』
  「我忍不住問:『背上有瘡,這東西有什麼用處?』
  「上師說「『有用!有用!口袋裏裝土,可以免得沙土粘上背瘡!』我一想,這又是上師的吩咐,就又忍住疼痛運了七口袋的沙到山頂上去。
  「上師看見我對凡是他老人家所說的一切話,無不謹守奉行;知道我是百折不撓難行能行的大丈夫,真令人感動和讚歎。在無人的地方,偷偷的也流下許多淚來。
  「背上的瘡一天天的大了起來,漸漸地痛不可忍,我就告訴師母說:『可否請您向上師說,最好是先傳我法,或是至少請他讓我休息休息,養一養瘡傷。』
  「師母將我的話轉稟給我上師。上師的意思仍舊是;房子不做好,決不能傳法的。如果瘡實在需要調養,那就休息幾天也好。師母也勸我調養一些時候,等瘡好了再繼續做工。
  「我養傷的一段時間,師母給了我很多好喫的和滋養的東西,更是常常來安慰我。我暫時把不能得到法的憂慮忘懷了一些。
  「這樣休養了一陣,到背瘡快要痊愈的那一天,上師又來叫我,卻對傳法的事情一字不提;他對我說:『大力!現在馬上造房子去!』
  「那時我原已經準備要去工作,可是師母為了同情我,安排要用計來請上師早日傳我法。所以悄悄和我商量妥了,要裝一次假。我從上師處出來後,就細聲的哭泣著,裝著收拾行李,帶了些糌巴(糌巴——西藏人民日常主要食物,是一種炒熟的大麥粉)要走的模樣;在上師看得見的地方,裝著要走出去,師母就假裝留我的樣子,拉著我說:『這一次在我一定要求上師傳法給你,不要走了!不要走了!』半晌,兩個人拉拉扯扯地引起了上師的注意。上師叫師母道:『達媚瑪!你們倆在幹嗎?』
  「師母一聽,以為機會到了,就說:『這個大力徒兒,從遠方來上師這兒求法,不唯學不到正法,反只落得打罵和作牛馬的苦工。他現在怕求不到法就死了,所以要到別處去尋師了。我雖是保證他一定可求到法的,但是他好像還是要走的樣子。』上師聽了,怒氣沖沖跑進房去拿了一根皮鞭子,跑出來照著我混身亂打,說:『你這個混帳東西,起初你來的時候,把身口意都給我了,現在你還想往那裏走啊?我要高興的話,就可把你的身,口,意割成千條萬片,這是你給我的,所以我有這個權利。現在不管怎樣,你要滾,就滾好了,為什麼把我的巴拿走?這是什麼道理?你說說看?』皮鞭子無情地一頓亂抽,把我打倒在地。上師又來把巴搶了過去。那時我心中真是難過已極,但又不能向上師說這是和師母商量好了的假圈套。無論怎樣做作也抵不過上師的威力,只好跑進房去痛哭一場。師母也嘆氣說:『唉!現在就是和上師扯皮拉筋,他也不會傳法的。無論如何我要想法子傳你一個法!我自己有一個『金剛亥母』(『金剛亥母』為密宗本尊之一,為表詮般若波羅密多自性之佛母。)的修法,我傳給你吧!』我依著這個法修,雖然未生覺受,但是心中覺得很安慰很和平。我覺得師母對我太好了,總想報師母的恩。又想,因為上師和師母,我的罪業已淨除了不少,我就決定再留下來。在夏天的時候,就幫忙師母擠牛奶,炒青棵。有時,我也的確想找別的上師去,但是仔細想了想,即生成佛的口訣,衹有這個上師才有,今生若不成佛,我做了這麼多罪業,如何解脫呢?為著求法,我要修那諾巴尊者一樣的苦行,無論如何,要想方法使這個上師歡喜,得到他的口訣,即生證果。於是我就一心一意的背石頭,搬木料,修築大客店旁邊的修定室。
  衛地的俄東去多和他的眷屬,帶了很多的供養來求『喜金剛』的灌頂。師母就對我說:『馬爾巴只愛錢!像你這樣的苦行修者,他就不傳法給你,我替你去想法子辦一份供養,無論如何要使你得個灌頂。你先把這個供養上去請求,若是還不傳法的話,我再替你去求。』說著,師母就從自己的內衣裏取出一塊龍形玉的紅寶石來給了我。我拿了這塊鮮明放光的紅寶石,走進佛堂,禮拜上師,把寶石供上,說道:『這一次的灌頂,無論如何請您老人家慈悲傳給我。』說完了就坐入受法座上了。
  「上師把紅寶石轉過來,轉過去,看了又看,說道:『大力,這個東西是那裏來的?』
  「『這是師母給我的。』
  「上師微笑說:『把達媚瑪喊來!』
  「師母來了,上師就問:『達媚瑪!這個紅寶石是怎麼得來的呢?』
  「師母磕了頭又磕頭,戰戰兢兢的說:『這個寶石原來與上師沒有關係。我的父母在我出嫁的時候對我說,上人的脾氣好像不好,假使以後生活發生困難的時候,是要錢的,所以就給了我這個寶石,叫我不要給人家看見。這是我秘密的財產,但是現在這個徒弟實在是太可憐了,所以我把這個寶石給了他。請上師接受這個寶石,開恩傳授大力的灌頂。從前你屢次在灌頂的時候把他趕出去,使他非常失望。這一次,請俄巴喇嘛及大眾徒弟幫忙我,一同請求上師。』說完了,磕頭又磕頭。
  「但是上師面帶怒容,俄巴喇嘛和大家一句話都不敢說,衹是和太太一起禮拜向上師請求。上師說:『達媚瑪!你作這樣糊塗事情,把這樣好的寶石給人家,哼!』說著就把寶石戴在頭上說:「『達媚瑪!你想錯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這個寶石也是我的!大力!你有財產就拿來,我就給你灌頂!這個寶石是我的東西!不能算是你的供養。』
  「但是,我想:師母一定會再三說明供養寶石的原因的,大家也都在替我求,所以我還等著,老臉皮厚的不肯走。
  「上師大怒,從座上一躍跳下,大罵我說:『叫你滾出去,你不滾出去,是什麼道理?』提起腳,在我身上亂踢。我的頭俯著地的時候,他把腳踏在我的頭上,昏暗得像天黑了一樣。一下子又用腳把我踢翻,頭突然仰面過來,就像天忽然發亮,金星亂冒。亂踢了之後,又拿起鞭子,大打我一頓。俄巴喇嘛來勸止上師的時候,上師那個樣子真是可怕極了。在大廳裏,跳來跳去,他的憤怒威勢真是達到極點了!我想:除了痛苦以外,什麼都得不到,還是自殺了吧!正在痛哭的時候,師母滿眼含淚的來安慰我說:『大力啊!不要傷心啊!比你更好的徒弟,世界上再也找不著了。假定你要找別的喇嘛去,我一定替你介紹,學法的費用和上師的供養我都會給你的啊!』照例,師母必定要參加會供輪的,但是那一次,我哭了一夜,師母也就陪了我一夜。
  「第二天早上,上師派人來喊我去,我以為是傳法,又跑去了。上師說:『昨天沒有給你灌頂,你心裏不高興嗎?起了邪見沒有?』
  「我說:『我對上師的信心毫未動搖。我想了很久,這是我的罪太大的原故,心裏傷心得很。我一面說一面哭。上師說:『在我面前哭,而不懺悔,是什麼道理!滾出去!』
  「我出來之後,好像得了神經病症一樣,心神痛苦萬分。我心中想到:『真奇怪!我造罪的時候,學費也有,供養也有。怎麼學法的時候,學費也沒有了,供養也沒有了,窮得變成這個樣子。衹要有造罪時候的一半的金錢,也就可以得到灌頂和口訣了。現在這個上師沒有供養物是不會傳我口訣的,到別處去也沒有供養物,有什麼用!無財則不能得法,與其將無法的人身來集聚罪業,不如自殺了罷!唉!到底怎樣好呢?』這樣東想西想,胡思亂想,結論是:求財第一!那麼去替有錢人家當差,貯一點工錢來作求法的資糧好嗎?還是作惡事放咒術來找錢呢?還是索性回家鄉去吧!看見母親多麼高興啊!回家鄉倒好,就是不定能找到錢!唉!不這怎樣,求法也好,求財也好,總要求得一樣,在這裏總不是辦法。於是決定離開。又因為拿一點上師的東西,就衹有挨打挨罵,所以連一點食物都沒有帶,只拿著自己的書物就走了。
  「走在路上,想起了師母的恩德,心中很難過。我走到離紮絨衹有半日路程的時候,已是中午要喫午飯的時候了。我就討了點巴喫。又向人家借了一個鍋,在外面草地上燒起火來,燒了點水喝。過了半天,我心裏想:我在上師處做的工作,雖然一半是為服侍上師,一半也是自己喫飯的工錢;安慰我內心的精神食量,有師母的慈愛。師母待我這樣好,今天上早,我卻沒有向師母辭行,不說一聲就走了,實在豈有此理。自己這樣一想,就想回去了,但是卻沒有勇氣。等到我去交還水鍋的時候,那個主人老頭子對我說:『年紀青青的,甚麼事不好做,要來討飯喫?你要是識字,就可以替人念經;不識字,替人做工也可以混到衣食的啊!喂!小夥子,你識字不識字啊?會不會念經呢?』
  「『我雖然不常念經,但會卻是會的!』」
  「『那麼,正巧極了,我正要請人念經,就請你替我念五六天經吧!我會給你供養的!』」
  「我歡歡喜喜地說:『好!』」
  「於是我就在老者的家裏念『般若八千頌』。經中述說著有一個名叫常啼菩薩的故事。那位常啼大菩薩跟我一樣窮,但是他為了求法,連生命都不顧。人人都知道,把心挖出來是衹有死的;但是他為了求法,仍舊毅然把心挖出來。跟我比起來,我這點苦頭,真算不得是苦行了!於是我想,上師也許會傳法的,不傳也不要緊,師母不是說過介紹我給別的喇嘛嗎?這樣一想,於是我又動身回去了。」
  「在上師那一方面,等我走了以後,師母就對上師說:『您老人家把一個無比的仇人趕走啦!他不在這兒了,現在你該快活了吧!』
  「馬爾巴上師說:『你說的是誰啊?』」
  「『你還不知道嗎?就是那個你見了跟仇人一樣的,專給他苦喫的大力呀!』
  「上師一聽,臉色馬上變成青白,淚如雨下,合掌祈禱道:『口授傳承的歷代上師啊!空行及護法啊!請使我那宿善的好弟子回來啊!』說完了,默然無言。
  「我回去之後,先去頂禮師母,師母非常歡喜說:『啊呀!這一下我放心了,上師這一次恐怕要傳給你法了。當我告訴他,說你走了,他老人家喊著說:『使我宿善的好弟子回來啊!』他連眼淚都流了出來了!大力!你已經把上師的慈悲心引出來了!』我心裏想:這不過是師母安慰我的話罷了;假使是真的流眼淚,而又叫我為宿善的弟子,那當然是滿意我的表現,不然衹是說:把他喊回來,而仍不給灌頂和口訣,那麼我這個所謂『宿善』也是最下的。我如果不到別的地方去,痛苦又會找上身上來的!正在這樣暗自思量的時候,師母就告訴上師說:『大力不肯捨棄我們,他又回來了!叫他到你面前來頂禮好不好!』
  「馬爾巴上師說:『哼!他倒不是不肯捨棄我們,他是不肯捨棄自己!』」
  「我去頂禮的時候,上師就說:『你不能性急,不能胡思亂想,要是至心求法的話,應該為法捨棄性命。去替我做一間三層樓的房子,做好了就給你灌頂。我的糧食也不多,也不能讓人白喫的。你要是心裏想不過,要出去旅行,隨時你都可以走的!』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就出來了。」
  「我跑到師母那裏,對師母說:『我很想我的母親,上師又不肯傳法給我。他仍說把房子蓋好了再傳法,可是等到房子真的蓋好了,又是決不肯傳,還要打罵。我決定回家鄉去了,願上師和師母兩位老人家,平安無事,百事吉祥。』說完了,捲起行囊就準備走路。
  「師母說:『大力呀!你說的話不錯。我一定幫忙你去找一個好上師。俄巴喇嘛是上師的大徒弟,他是得了口訣的,我要想一個辦法把你送到他那裏去學法,你先不要忙,暫時住幾天。』於是我就沒有走。
  「至尊大梵學者那諾巴上師,每月初十,一定要舉行廣大的會供輪(會供輪—印每月舉行一次的集會,密乘修行人在這種集會時供養諸佛,念誦儀軌。)。承繼這個規則,馬爾巴上師也經常在每月初十行會供。那一天,又是初十,照例修會供輪,師母用了一大口袋麥子,釀了三種酒:一種是濃酒,一種是淡的,一種是中平的。師母請上師多喝濃酒,其餘的喇嘛喝中平的酒,我跟師母就喝淡酒,而且衹是裝樣子略略的沾了一點。那天敬酒的很多,喇嘛們都喝得醉倒了。上師也喝醉了。等到上師醉意朦朧的時候,師母就偷偷的走進上師的寢室裏去,從上師的手提小箱內拿出了上師的圖章和印件,和那諾巴大師的身莊嚴(身莊嚴是上師身上所用的飾物)及紅寶石印。師母把早就準備好了的一封假信拿出來,偷蓋了上師的印,把印悄悄的仍舊放回箱子裏。把假信,紅寶石,和身莊嚴用美麗的布包著,用蠟封了口,交給我。對我說:『你說這是上師送給你作為供養俄巴喇嘛的,現在你趕快到俄巴喇嘛處去。』
  「我叩別了師母,帶著信件就動身到衛地去。過了兩天之後,上師問師母說:『現在大力在做甚麼事?』
  「『他走了!別的我都不知道!』」
  「『他到那裏去了?』」
  「『他那樣苦苦的做房子,您不但不傳法,還要打他罵他。他現在走了,去找別的上師去了。他本來想告訴您的,但是又怕您老人家打他,所以沒敢告訴您就走了,無論怎樣我也留不住他。』
  「師母說完之後,馬爾巴上師的臉馬上就變青了,問道:『他那天走的呀?』」
  「『昨天走的!』」
  「上師默然思維了一下說:『我的徒弟不會走遠的!』」
  「我走到衛地孔廣犬山的時候,俄巴上師正在與許多喇嘛請『喜金剛本續』。正講到:
  「『說法是我法亦我,聽法諸眾亦是我,我為成就世界主;世出世間亦為我,我即俱生歡喜大自在。』」
  「正講到這裏的時候,我就在遠遠的地方向俄巴上師禮拜,上師就脫帽答禮說;『這是馬爾巴學人禮拜姿勢,修法的緣起很好,將來這個人當成就為一切法之王。你們去看看,是那一位?』一個比丘跑過來看我,他原是認識我的,就說:『哦!原來是你!你為甚麼到這裏來呀?』
  「我告訴他:『因為馬爾巴上師非常忙,沒有時間給我傳法,所以到這裏來請法的。馬爾巴上師叫我帶那諾巴的身莊嚴和紅寶石的印章,作為許可求法的憑證。』
  「那個比丘就跑回去跟俄巴上師說:『大力來了!』又一五一十的把我的話說了一遍。
  「俄巴上師非常歡喜的說:『上師那諾巴的身莊嚴和玉印到我這裏來,真如優缽曇花開,甚是難得希有,不可思議!我們應當恭敬迎接。現在暫時停止說法,你們聽眾快點到廟裏去把華蓋,勝幢,莊嚴,樂具等拿出來;再叫大力在外面稍為等一下。』
  「那個比丘就叫我在外面等候片時。後來我頂禮的這塊地方就被叫做『禮拜崗』。
  「不一會兒,在華蓋寶幢和音樂齊奏的盛大歡迎中,大眾擁著我進了大殿。頂禮完畢,供養了禮物;俄巴上師流著淚把身莊嚴頂戴在頭上;祈請加持之後,把它放在壇城的中央,又用各種勝品妙物圍繞供養者。然後方拆開我帶來的書信,信上說:
  「『俄巴法身金剛知悉,餘正閉關入定,無暇教導大力,故令彼來汝處求法,汝應予以灌頂及口訣。茲贈汝那諾巴大師身莊嚴及紅寶石以表印可。』
  「俄巴喇嘛看完了信,對我說:『這是上師的命令,灌頂和口訣,無論如何要傳給你。我很久以前就想要叫你來我這裏學法;這次你自己來了,真是上師的恩惠。』說到這裏,忽然停頓了一下,又說:『啊!大力!我想起來了!雅絨,恰抗,和打開通這些地方,時常有很多喇嘛要到我這裏來,但是多雅波地方的那些壞蛋,總不讓他們供養我。你先去向他們降雹,然後我就傳你灌頂和口訣。』
  「我聽了心中一驚,暗想:我真是個罪惡深重的人啊!每到一個地方就要作惡!我到這裏來原不是為了降雹害人,而是為學正法才來的;沒料到一來就又要造罪。設若不去降雹,就違背了上師的意旨,不用說,法一定也是求不到的了;倘若真去降雹,那就又要造一次罪過。唉!只好還是遵照師傅的吩咐去再降一次雹吧!
  「我無法,只得準備了修法的材料,以真言加持後,帶到了多雅波村中。剛修完了法,在冰雹將要降下來的時候,為了要躲冰雹,我趕忙地找到了一個老婆子家裏去借宿。一霎時,空中雷電交作,黑雲層層的奔馳而來。在大冰雹還未來,先頭的一陣小冰雹降下的時候,那個老婆子就哭著說:『天啊!冰彈子把我的麥子打了,以後我拿甚麼來生活啊!』
  「老婆子的話又令我的苦惱湧上了心頭:『唉!我真是做大罪惡的人喲!』就向老婆子說:『老婆婆,你的田在那裏?是甚麼樣子?快畫一個圖給我看!』老婆婆說:『我的田是這樣的!』就畫了一個像長嘴唇皮一樣的三角形。我立刻結了『指示印』,用一個鍋蓋在那三角形的圖上。老婆子的田因此而得了保全,沒有被冰雹損壞。但是有一小塊角落,因為沒有蓋好,所以那一小塊地方的收成就被一陣狂風暴雨吹得無影無蹤了。半晌,冰雹停止了,我跑出屋去一看,兩個村子的山上都發生了大洪水,把所有的田都沖得一點不剩。衹有老婆子的田無多損害,禾苗依然欣欣向榮。卻也奇怪,以後任何降雹的時候,這塊田總是不落冰雹。這個老婆子也就再不用出錢去請喇嘛修法防雹了。
  「我在歸途中,遇見兩個老牧羊人,他們的牛羊都給大水沖跑了,我對他們說:『今後不要再搶俄巴喇嘛的弟子了,要是還要再搶的話,我會再來降雹的!』
  「受了這次的威嚇,果然這兩處地方的人再也不敢搶劫,並且慢慢地都向俄巴上師生起了信心與恭敬,變成俄巴上師的檀越了。
  「我在一塊長滿荊棘的草地上,拾集了很多小鳥的屍體和很多被冰雹打死的山鼠。我用衣服把這些屍體包好,裝上滿滿的一包,背了回來。回到廟中,一見上師,我就把這一大堆鳥獸的屍體堆在上師的面前說:『上師老人家啊!我是來求正法的,誰知又做了惡業,請上師慈悲看看我這個大罪人吧!』說著就唏噓痛哭起來。
  「俄巴上師很安祥地說:『大力!用不著害怕,那諾巴,梅紀巴的法統加持,能令大罪人於清淨法性中超度解脫。於一剎那間令幾百鳥獸皆能得度的口訣,我是有的!這一次給冰雹所打死的一切眾生,未來在你成佛時,都將往生你的淨土為聽法的第一會眾。這些眾生在未能往生之前,靠我的力量,可以不墮惡趣;若是不信,你看!』上師靜思片刻,於一彈指頃,一切鳥獸的屍體,都醒復生,忽然間都動轉起來,走的走,飛的飛,都跑掉了。
  「我看見這樣希奇殊勝的真實道行,心中無限的歡喜與羨慕,倒悔恨當時殺得太少了,否則豈不是可以多度一些眾生嗎!」
  「於是俄巴喇嘛就傳法給我,在喜金剛的壇城中得了大灌頂和口訣。
  「我找到一個古老的崖洞,崖洞的入口朝向南方,從洞口處可以看見上師的住宅。我把崖洞略事修補,就開始在洞內精進思維上師所傳的法。但是因為馬爾巴上師沒有印可,所以我雖然努力修習,仍是毫無解證效驗。
  「一天,俄巴上師來問道:『大力!你早就該有如是如是的覺受了,你現在怎麼樣啦?』
  「『我甚麼覺受都沒有!』」
  「『甚麼?你說甚麼?在我這個法統傳承之內,若是戒律沒有毀犯,覺受證解的功德,沒有不馬上成就的;何況你又是相信我才來的!』上師又沈思了一忽兒,接著又仿佛是自語:『若是沒有馬爾巴上師的許可,他不會給我許可的表記呀!咦!真奇怪,這是甚麼道理呢?』然後又對我說:『你再試著好好的精進思維吧!』
  「上師的話使我心裏非常恐怖,可是又不敢說出這事的原委,就心中盤算著:無論如何要得馬爾巴上師的許可才是,一面則仍舊精進不懈努力的修持。」
  「那時,馬爾巴上師替他的兒子起了一所住屋,寫了一封信給俄巴喇嘛說:
  『餘子住宅,現需木材,汝處所出產之杉木可儘量送來。房屋築成後,將誦般若經,併舉行慶祝典禮。爾時,汝應前來參加。大力是惡人,現時諒必仍在汝處,攜之同來可也。』馬爾巴字
  「俄巴喇嘛就把信拿到我這裏來,對我說:『上師信上為甚麼稱你為惡人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看起來恐怕你沒有得到上師的許可吧!』
  「我只得照實地說:『是的!我並沒有得到上師自己真正的許可,信和那些送給你的東西,都是師母給我的!』
  「『哦!哦!原來如此啊!那麼我們兩人都做了一件無意義的事情了。不得上師的許可生不起功德,是當然的。唉!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他要你與我一齊去呢!』
  「我說:『好吧!我也衹有去!』
  「『那麼,等我送了木料以後,選個好日子去吧。現在你還是可以繼續在這裏修定。』俄巴喇嘛很慈祥地對我說。
  「過了幾天,俄巴喇嘛這裏的人都知道我快要走了,於是都跑來我這裏閑談,談些慶祝新宅和慶祝馬爾巴兒子成年的事情。其中有一個剛從馬爾巴上師處回來的喇嘛,過來找我,我就問他:『他們有沒有問起我在做什麼事情啊?』那個喇嘛說:『師母曾經問我:我的大力在在做什麼事啊?我就告訴她:你正在修定。師母又問:除了修定之外,他還做什麼別的事情沒有?我說:他衹是一個人住在無人的崖洞裏靜坐。師母說:他忘記把這個東西拿去了。他在我這裏的時候,只喜歡玩這個東西,請你帶給他罷!說著就把這幾個土做的骰子給了我。一喇嘛當時就把帶來的骰子交給我。我手裏摸著骰子,心裏不由地便想著師母。』
  「那個喇嘛走了以後,我玩弄著骰子,心中暗想道:我從來沒有在師母面前玩過骰子,為什麼師母說我只喜歡玩這個東西,是不是師母不喜歡我了呢?我又想起我的祖父為了幾個骰子才流落在外。東想西想,忽然一不留神,骰子掉在地跌碎了,碎成兩片,中間有一張小紙片露了出來。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徒兒!上師會傳給你灌頂和口訣,請你跟著俄巴喇嘛一起回來吧!』我看完信,欣喜極了,就在洞中喜得東轉西轉的亂跑。過了幾天,俄巴喇嘛對我說:『大力!你也要準備動身了!』
  「俄巴喇嘛,除了留下馬爾巴上師所賜給的加持品之外,把一切佛像,經典,法器,鈴杵,和一切黃金,玉石,綢緞衣著,日用品等一切的一切都一起帶走;只留下一條跛足的老山羊。這條跛山羊,不但年老,而且性情怪僻,從來不肯與別的羊在一塊兒走,所以只好留下。其餘所有內外全部的財產。都準備一齊供養馬爾巴上師。
  「俄巴喇嘛給了我一匹綢子,對我說:『你是個好弟子,你把這匹綢子拿去,做拜見馬爾巴上師的禮物好了。』俄巴上師的太太,也給了我一口袋的酥油點心,對我說:『你拿這個去供養達媚瑪師母吧!』
  「帶了俄巴上師和師母給的東西,我就和俄巴喇嘛 大眾動身了。快要到羅紮烏穀的時候,俄巴上師就說:『大力,你先去告訴師母,說我們來了,看看能不能給我一杯酒喝!』我就奉命先去了。見到了師母,把一口袋的酥油點心供上,說:『俄巴喇嘛來了,請你給他一杯歡迎酒喝。』
  「師母見了我非常歡喜,說道:『上師現在正在睡房裏,你去向他說一說吧!』我心驚膽戰的走進上師的寢室。上師正在床上面向東方入定。我就對上師禮拜,把一匹綢子供上。上師不看我,把頭轉到了西方去;我又走到西方,再禮拜,上師又掉轉頭向南方去。我衹有說:「上師,您老人家為著譴責我,不受禮拜。」但是俄巴喇嘛帶著身,口,意及其一切所有,金,銀,玉石,牲畜,及其他財產來供養您老人家,他希望您賜一杯歡迎酒,請您發一發慈悲滿他的願!』馬爾巴上師聽了立刻示現出大我慢相,彈指一鳴,用憤怒而可怕的聲音說:『當我從印度把不可思義的三藏秘密,四乘心要,殊勝的口訣帶回西藏的時候,前來歡迎我的連一個老鼠都沒有,現在他是什麼東西!把他那一點財產拿來,就要我這個大譯師去歡迎他!還是不要來的好!馬上給我滾回去!』
  「我退出房來,把上師的話告訴師母。師母說:『上師的脾氣實在太壞了!俄巴喇嘛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我們應該歡迎的,我們母子二人去迎接吧!』我說:『俄巴喇嘛不敢希望上師父母親自迎接,只希望給他一杯酒就夠了。』
  「但師母說:『嗯!不不!我還是要去!』就帶了幾個喇嘛,拿了很多酒,一起去迎接了。
  「開慶祝會的時候,羅紮烏穀三村的大眾,都聚集在一起,大開酒宴,慶祝馬爾巴上師的兒子成年和新宅完成。在酒筵前,馬爾巴上師唱了一首吉祥歌:
     祈請承恩上師前, 我此法統真堪寶;
     無壞無漏吉祥好, 願更光大添吉祥。
     殷勤為向上師壽, 法廣且隆吉祥添;
     不毀不墜不傾倒, 吉祥充溢誤謬少。
     捷徑能通無上道, 但願吉祥與時增;
     吾道光明如雲興, 我乃譯師馬爾巴。
     願以深廣身口意, 祝此吉祥無有涯;
     惟望吉祥日日加, 上師本尊與空行;
     加持成就吉祥盛, 願更光大添吉祥。
     徒從眷屬蔚成行, 如子如女在一堂;
     信心淨戒起芬芳, 吉祥光大嘆無疆。
     施主鄉人與親戚, 結緣集善福來錫;
     一切事業與行為, 利生成佛交相期;
     願更光大吉祥添, 天神鬼眾遍三有,
     威猛勇斷吉祥厚, 願更光大吉祥添。
     勝哉此會集人天, 慶喜福德兆綿綿;
     願更光大吉祥添。
  「馬爾巴上師唱完了吉祥歌之後,俄巴喇嘛就把所有的東西供上,說道:『上師啊!我的身,口,意,一切都是屬於您老人家的。這一次來,家裏只剩下一隻跛足的老母山羊;她是羊群的祖母,但是因為老得不堪,又是跛腳,所以才把她留下了。除此之外,我所有的一切都帶了來,都供養給上師。請您傳我深遠珠勝的灌頂與口訣;特別希望您傳我耳承派(這派的傳法,極端秘密,由上師親口傳授口訣,弟子親聆耳承,所以叫做耳承派。)的奧義口訣!』說完又向上師禮拜。
  「馬爾巴上師歡笑的說道:『哦!哦!深遠殊勝的灌頂和口訣,乃金剛剩的捷徑,依此口訣,無須曠劫修行,此身即可成佛,乃一切口訣中的特別口授。為上師,空行之所付囑。你即是要求法,你那個羊雖是又老又跛,不拿來仍是不能稱為全體供養的。我這口訣還是不能傳給你的,別的法我早都已經傳給你了!』說完了,大眾都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俄巴喇嘛說:『把這個老母羊供養了以後,您老人家肯傳我法嗎?』馬爾巴師說:『要你親自去拿來,我就傳!』
  「第二天散會以後,俄巴喇嘛就一個人跑回去,把母羊背回來供養給上師。馬爾巴上師非常歡喜的說:『所謂秘密真言乘的學人,就是要像你這樣的的弟子。其實,一匹老山羊,對我有什麼用呢?不過為了奉法和重法的原故,這樣做,是必需的!』後來馬爾巴上師就傳了他灌頂和口訣。
  「過了幾天,遠方來了幾個喇嘛,和上師這裏的少數幾個人,大家都集合起來,正在做會供輪。馬爾巴上師在自己身邊放了一根很長的旃檀木的棍子,眼睛張得大大的瞪著俄巴喇嘛,手結忿怒印,聲色俱厲的說:『俄頓瓊巴!你對聞喜這個惡人,傳給他灌頂及口訣,理由何在?』一邊說著,一邊瞧著身邊的棍子,手也慢慢的伸過去拿那根棍子。俄巴喇嘛赫得發抖,一面磕頭一面說:『是您老人家給了我一封信,許可我傳法給聞喜。同時又賜給我那諾巴大師的身莊嚴和紅寶石玉印;我之傳法與大力是奉命行事的。還要請您老人家原諒!』說了之後,嚇得東張西望,不知怎樣才能使上師息怒。
  「上師以忿怒的威赫印指著我說:『你這個混帳東西!這些都是從那裏來的?』那時,我心裏痛得跟刀割一般。因為過於恐怖,混身顫慄,話都幾乎說不出來了!戰抖抖的勉強說道:『那……那……那是師母給我的!』上師一聽,一下子就從座上跳下來,拿起木棍就去打師母。師母早就知道這件事會發生的,所遠遠的站在外面,她一見情勢不好,拔腿就往房裏跑;跑進房,『八達』一聲把房門關上了。上師一面咆哮著,一面追過去,用棍子狠狠的打門;打了半天才回到座上來,說道:『俄頓瓊巴!做了這種不合道理事情的你!趕快去把那諾巴大師的身莊嚴和玉印拿來!』一面說一面搖頭吁氣,大發雷霆。俄巴喇嘛急忙磕頭,馬上就去取玉印和身莊嚴。
  「這時我和師母一起跑到外面,看見俄巴喇嘛出來了,就哭著對他說:『將來求你引導我!』俄巴喇嘛說:『沒有上師的允許,我來引導你,是會跟這次一樣的。對於我們兩人都沒有益處。所以還是要請你住在這裏,等你得到上師的加持許可之後,無論如何我是要幫忙你的!』
  「我就說:『我的罪障很重,上師和師母都為我受這樣的痛苦,今生此世不能修法成就,還是自殺了吧!』就拔出小刀來自殺(藏人多隨身佩帶小刀)。俄巴喇嘛一把抱住了我,眼淚不住流著說道:『啊!大力,我的朋友啊!莫要這樣做啊!世尊教法的究竟,是秘密金剛乘,金剛乘的教義說:自身的蘊,界,處,就是佛陀,在壽命未終的時候,即使行轉識法(轉識法——為六種成就法之一種,為密宗修淨土之方便,此法成就可得生死自在。),都有殺佛之罪。世上再沒有比自殺更大的罪了。就是在顯教中也說:沒有比自斷生命更重的罪了。你要好好的想想,放棄自殺的念頭吧!上師也許會傳法給你的;就是不傳也不要緊,向別的喇嘛去請法也是可以的。』正說的時候,所有大眾喇嘛都對我表示同情,有的來安慰我,有的到上師處看有沒請求傳法的機會。那時我的心大概是鐵做成的吧,不然一定會痛碎了的!我密勒日巴半生積罪如山,為求正法便受了這樣大的痛苦!」
  尊者說完之後,聽法的大眾中,沒有人不在流淚;有的生起厭世和出離的心,有的聽了悲傷過度竟暈倒了!
  惹瓊巴就向密勒日巴尊者道:「上師尊者!馬爾巴上師最後是以什麼因緣傳法給您,加持於您的呀?」
  密勒日巴說:「我想自殺的時候,喇嘛們跑上跑下的勸我,求上師。一會兒,馬爾巴師心情平息下來了,說道:『哦!喊達媚瑪來!』師母來了以後,上師問道:『俄巴法身金剛他們到那裏去了?』
  「師母說:『俄巴上人因為您老人家的命令去取那諾巴的身莊嚴和玉印,走到門外的時候,正遇見大力要自殺,求俄巴上人在他死了以後超度他。他們現在都在勸解大力呢。』
  「上師聽了,兩眼禁不住流下淚來,說道:『這樣好的弟子!將秘密真言乘學人所應具的條件都具足了,真是可憐憫。你把他們都喊進來吧!』一個徒弟就跑過來請俄巴喇嘛說:『現在上師已經心平氣和了,派我來請您老人家和大力一同進去!』
  「我聽了這話,情急起來,搶著說:『我去拍沒有人歡喜吧!像我這樣一個罪人,就是上師心情平靜了,也不配到他的面前去;即使硬著頭皮去;恐怕也衹有被打罵的份兒而已!』說完仍是不止地痛哭。俄巴上師就對那個徒弟說道:『你把大力的話去告訴上師,看大力能不能到上師的面前去。我要在這兒照護他,不然也許又會出什麼意外的事呢!』這個徒弟就跑回去一五一十的告訴了馬爾巴上師。師母也跟了一同進去。
  上師說:『他說的話,照以前的情形倒是真的;不過現在不同了,他用不著再害怕了。這一次,大力將是我招待的主客。達媚瑪!你去喊他來吧!』師母萬分歡喜地來對我說:『上師對你起了最深的憐憫心!這一次將招待你作主客,叫我喊你去!你要知道,他並沒有罵我哩。你快高高興興的去吧!』我信疑參半,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糊裏糊塗的當中走進房子裏去。
  「大家就坐以後,上師說:『照過去的事看起來,我們誰也沒有錯。我為了要清淨大力的罪業,所以故意給他苦行,又叫他修房子,這樣方得由清淨道淨除其罪業;現在已經完成,所以我並沒有錯。達媚瑪是個女人,心腸太軟,太慈悲,難怪她;可是假做印信,卻鑄了一件大錯。俄巴也沒有錯,但是先要把身莊嚴和玉石交還給我,我以後再給你。至於大力,他因為求法心切,用盡一切方法想得法,也實在難怪他。這一次,俄巴不知道是達媚瑪所造的假信,便傳給了大力口訣和灌頂。因此,我再沒有辦法給他痛苦,所以大發怒火,你們的請求我都不聽。但是你們要知道,這種發怒與世間一般人的發怒是不相同的,過去任何表現出來的事情,都是為了法的緣故,其自性皆隨順於菩提道(隨順於菩提道,即是和佛法的精神和教義相符合相應的意思)。你們不懂得解脫方便的人,不要起邪見!再者,我的這個兒子大力,如果能受九次的大痛苦,大磨折,他將不受後有(不受後有,即是不再轉入六道輪迴的意思。);不盡此蘊,便可任運即身成佛。現在未能如此,還有一點點勝餘的罪業,這完全是達媚瑪女人心軟的原故。話雖如此,但是他大部的罪業都已於八次的大苦行和無數的小苦行中根本清淨了。從今以後,我要加持他,傳給他灌頂和口訣,傳授與他我最秘密的心要口訣,還要給他修行的資糧,幫助他一切修行的助緣,讓他好好的修行。大力!你現在可以真的歡喜了!
  「那個時候,我暗想:『這是夢呢?還是真的呢?如果是夢,我希望永久都不要醒啊!』心裏生起了無量的喜悅,歡喜的眼淚直湧如泉,一邊哭一邊向上師禮拜。師母,俄巴喇嘛及與會的一切大眾,有的想:上師根絕罪業的方便真是善巧啊!有的想:上師的加持慈悲真大啊!有的則想:上師真是與佛佗無分別啊!師母和俄巴上人都憐憫我,為我歡喜,雙眼流淚,替我向上師頂禮說:『實在感謝您老人家!』於是大家都在歡笑與眼淚中修完了會供輪。
  「那天夜晚,大家聚集起來,作完會供之後,上師說:『我替大家都授別解脫戒(別解脫戒——是大、中、小三乘及顯教密宗佛法共通的戒,使身心清淨遮止惡行,最根本的戒律。)。』就為我剃髮淨身。上師對我說道:『你的名字,在我與你初見面的時候,就取好了。我夢見那諾巴上師為你起名,叫做密勒金剛幢。』於是就以此為我的法名,為我授了居士戒和菩薩戒。
  「上師對內供天靈蓋(天靈蓋——是密乘修持所用的一種法器。),作究竟心意之加持後,天靈蓋忽然大放五色光明,與會大眾都看見了。將加持之甘露上供祖師及諸佛後,馬爾巴上師自己取飲甘露,然後把甘露給我,我接過來一飲而盡。上師說道:「緣起真好!」
  「『我的內供比其他傳承的正式四灌頂(四灌頂—瓶灌,密灌,慧灌,大手印灌,此四者為無上密宗之四部灌頂,攝一切密法盡。)更為殊勝,明天早晨,我再為你授灌頂!』上師又說。
  「第二天早晨,建立勝樂六十二本尊的大曼陀羅,傳授灌頂。在開顯壇城的時候,上師指著表圖壇城說:『這是人間顏料繪成的表相壇城,真正的壇城,你們看!』說著,手指虛空,一彈指間,空中顯出具德總集(具德總集輪為上樂金剛的別名)。二十四勝處,三十二勝境,八大屍林。空行大眾,環翔圍繞。爾時,上師及所有諸佛聖眾同聲說道;『為汝取名為喜笑金剛。』
  「上師復為我廣說秘密本續(本續—密宗的經典通稱為『續』Tantra。),指示我觀法和密修的口訣;又把手放在我的頂上說:『兒啊!你初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有根器的弟子;你到我這裏來的前一夜,我做了一個夢:這個夢兆,表示出你在佛法上將有廣大的事業。達媚瑪也作了一個同樣的夢,那是守廟的護法空行的顯示。因此,你是上師空行母帶給我的弟子,所以我才裝作耕田的樣子來迎接你的。
  「『你把我給你的酒都喝完了,把田耕得一點不剩,這是你將領受口訣成為法器,達到圓滿大覺的徵兆。後來,你供養了我一個有四個柄的銅缽,這是表示你將成為我四大弟子之一。銅缽上毫無一點破隙,表示你煩惱垢輕,身享『拙火定』大暖樂的徵兆。你用空來供養我,表示將來在你修行的時候,會有食物困難,遭受飢餓的痛苦。我為了亻頭你的後半生與你的弟子法統得大受用的原故,又為了使有根器的弟子依著口訣的精要生起喜樂的原故,我就裝滿酥油在空缽中,燃成明燈。為著使你生起廣大名聲,所以我敲銅缽讓它發聲。為著淨除你的罪業,所以我叫你來建築息,憎,懷,誅的房屋。我把你從灌頂的會座中趕出去,又做很多不合情理的事情,可是你不起絲毫的邪見;這表示將來你的弟子和法統,學道時能具足信心,精進,智慧,慈悲等一切弟子應具的條件。修道之時,皆能於此生無大貪著,有忍苦精進修行的毅力;最後生起覺受證解,具足慈悲和加持,成為圓滿具相的上師。我此口授傳承法統將會發揚光大,如月輪增長,光輝無限。兒呀!你要高興啊!』
  「這樣為我授記,鼓勵,安慰和讚歎。我從此以後,就踏上修正法的幸福之途了。」
  惹瓊巴又問道:「尊者,您得了口訣之後,是立刻就到山裏去修行呢?還是仍舊住在馬爾巴上師那裏?」
  密勒日巴說:「上師叫我就在他跟前寬心的修行,又給準備了很好的衣食,讓我到近處羅紮烏村的臥虎崖洞去修定。
  「我在洞中修定的時候,點了一盞酥油燈在頭頂上;燈不點完,身體不動,也不下座。這樣終日終夜的修定,過了十一個月。
  「一天,上師和師母帶了會供輪(會供輪——每月舉行一次的集會,密乘修行人在這種集會時供養諸佛,念誦儀軌。)的上好飲食到洞中來看我。在洞門口,上師說;『兒啊!你自習定到今天,恰好已是十一個月了,你能不令座墊變冷,如是精進修行,我真是高興。現在,暫時打破窟門到你父親這兒來,談談話,休息,恢復一下疲勞,把你的覺受證解,向我說一說。』
  「我在洞內,聽見上師的話以後,說道:『休息倒用不著,但是這是上師的命令,不能不出去!』正要想打開窟門的時候,心裏躊躇著,覺得出去很可惜。這樣一猶豫,就更失去了打破窟門的勇氣。師母就過來說;『兒啊!你是不是在打門啊!』
  「『我沒有勇氣打門。』」
  「師母就說:『你出來是毫無過失的,這是秘密真言乘深遠的大緣起。特別是上師的脾氣燥,你不要失掉緣起。母親來替你打破窟門,請你早點出來吧!』師母說完就把窟門毀掉了。於是我就隨著上師師母回到廟裏。
  「到了廟中,上師就說:『現在讓我們父子來修『現觀』的儀軌吧!達媚瑪請你準備會供!』在會供當中,上師說;『兒啊!你對於口訣有了怎樣的瞭解?有甚麼覺證悟境沒有?慢慢的對我說吧!』
  「我就跪在上師的面前,合掌當胸,流著淚唱了一首七支供養的歌:於諸不淨眾生境, 示現種種幻化身;示現清淨所調眾, 圓滿報身前敬禮。以各不同眾生語, 妙音宣說聖法要;開顯八萬四千法, 敬禮聲空無別語。不為有相所掩蔽, 法身虛空光明性;徧滿宇宙一切法, 無轉法身意前禮。清淨法性宮殿中, 常寂無我幻化身;三世諸佛之佛母, 慈母達媚瑪前禮。遵奉教論諸弟子, 如法修持之徒眾;所有一切眷屬前, 以大虔敬我敬禮。十方世界一切中, 所有供養及我身;悉以供獻尊者前, 一切罪業我皆懺。一切善業我隨喜, 無比法輪請常轉;乃至輪迴未空隙, 請求上師恒住世;一切功德所纍積, 悉以向諸眾生。
  「供上七支之後,我又繼續向上師啟稟道:『與金剛持無別的上師父母啊!您無比的慈悲和加持,令弟子感到您無比的恩德。現在讓我把些微的悟解,呈現尊前,祈求您在法性寂如的心境中,悲憫垂聽!
  「『我們這個纏繞含聚的身心,是由『無明』等十二緣起而產生的;我們的這個人身,一方面固然是血肉所系,業果所牽,精神所執的一個混合物;可是這個人身啊!對於那些有福德,有宿善的人們,卻是一個無價的寶船。這個寶船將用來筏渡生死的河流,駛抵解脫的彼岸!對於那些作惡造罪的人們,這個人身卻是誘人惡趣的淵藪。同樣的人身,作善作惡,向上向下,招來快樂或痛苦,卻如此的人不同!我覺悟了—如何在分歧的道路處有所選擇,如何運用這個人身,實在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一切痛苦根源的輪迴大海,它是如此的難於渡過,今日幸有慈悲上師的接引,在浩然無際的生死大海中指示我一個方向。
  「『我亦了悟……最初趨入佛道,應該皈依上師三寶,次第如法學習。一切的學習之中,最要緊的是依止上師,因為上師是一切幸福的根源;上師的一切訓敕都要遵從;如法守護三昧耶戒(三昧耶戒即為密宗戒),持戒是最要緊的基礎!
  「『在萬千不同的眾生中,人的比例是如此的稀少;千千萬萬的人群中,能夠聽聞佛法,知道解脫的途徑,能夠走向菩提大道的人,更是稀有;如此,在所有無窮的眾生當中,有機緣趨入佛法的人,比例起來,更是多麼的稀少,多麼的難得啊!
  「『我們雖幸運的得了這樣的一個人身,卻不能確保生命的安全,誰也不知道那一天會死,那一天會失掉這個寶貴的人身,所以應當寶貴這個人身,珍惜這個人身。
  「『宇宙的萬物萬象,皆受因果律的支配,善因得善果,惡因得惡果;瞭解三世的因果律,才能瞭解苦樂的報應,和賢愚貴賤的源由。又因為宇宙的一切皆是變化無常的,所以有作為的一切善惡行為所得的果報,也不是永恒不變的。積善所得的福德,努力所得的富貴,情愛所引的眷屬,與一切享受和快樂,也都是暫時的,會壞滅的,不可恃的,不可靠的,不究竟的。而人生的快樂比起他的痛苦來,卻更如滄海之一粟!三惡道的苦痛,更不是不堪想像,輪迴無盡的生死大海中,眾生嘗盡了苦痛和悲哀。我思維這無盡生死的疲勞和苦痛,令我自然地一心向法;求解脫的渴望,令我決心作佛。
  「『清淨的身心為進入佛法的基礎,所以第一步要先受別解脫戒,此後漸次的學習正法;守護學處,應如護自己的眼睛,勿使損壞墮敗。然而尋求個人的解脫,衹是小乘的有限道而已。如為了悲憫一切眾生,令眾生皆解脫苦海,須要發大慈悲心和大菩提心。思念一切如父如母的眾生對我的恩德和情愛,我將何以報答?所以在菩提道上所作的善行,都應向給所有的一切眾生。這樣,為了一切如父如母眾生的緣故,便誓求佛果,發大菩提心,修習一切菩薩行處。
  「有了這樣的大乘心根底,才能進入金剛真言乘。以清淨見,依止一位具相的上師;承受對輪迴自性之指示,同時要求得具足方便智慧的四大灌頂;以灌頂力得甚深見;而後次第修觀,精進修持『共道的人無我觀』(『諸法無我』為大小顯密諸乘所共依的教觀,故曰『共道之無我觀』。『人無我觀』即為蘊,界,處中『實我』不可得的觀行。);由佛陀的教授和理智的思維,尋求何處是我,竟不可得;如是證悟人無我理。這樣以無我見而修正定,妄念斷,不相續,心進入無分別,持定不起座,可經年月;如此可謂得定了。
  「『如是,以正念力恒持護守,不墮昏沈掉舉,漸次明覺增長;雖顯現而無自性,明朗而無分別,赤裸裸,明朗朗;然這衹是定相的覺受而已。許多人以此執為勝觀。但是眾生凡夫是難生起如量的勝觀(如量的勝觀者,真實現量之殊勝慧觀也,慧觀者透徹的智覺觀照也。)的!衹有證得初地(初地—出世道十地中的初步,名為歡喜地,行者初得聖性,歡喜無量,故名歡喜地。)以後,才能真實的見到勝觀,因此應該依於勝觀入道。其他定境如看見佛像等,衹是修習的一點征驗,毫無重要的價值。
  「『總之應增進定境的覺受,以各別抉擇慧,觀甚深理,不能沒有勝觀的方便;如樓梯一樣,要有一步步的階梯才行。(譯者意見:此段見解,不像密勒祖師的口吻,因為此處涉及要緊的空觀見,即是黃教與紅,白、薩加各教分歧之處,譯者所依的版本是拉薩版,可能這段不是原著,所以保留存疑的態度,請讀者注意。)在修任何有相無相定以前,必須發慈悲心,一切都是為了眾生,然後以清淨見進入無觀行。最後向功德與一切眾生。在無分別中作這些事是一切道中最殊勝的。我現在如實地知道了這些道理!
  「『那些飢餓的人,雖然知道食物可以止饑;但僅是『知道』又有甚麼用?終不能解決飢餓之苦。解決飢餓之苦,是要真真的去喫食物才行的!和這一樣,於空性的道理,衹是瞭解,又有甚麼用處?要證悟空性才行,慧觀之方便應在後得淨積中增進。瑜珈行者所觀的空性,正是那無言說,無分別,法爾平等(法爾平等卻是說本來是平等,既不是做使它平等,也不是由增和減少使它平等,也無所謂淨和垢,是清清淨淨一味的平等性。)性的密宗見。這是我的一點點瞭解。為了圓證此勝解,所以應該忍受疲勞,饑苦,拋棄一切世間的愛染,如死屍一樣,不怕死,我礙的,精進修持。在無比恩德的上師父母之前,我密勒日巴沒有任何物質錢財的供養;衹能在我的一生中,以修行和成就來供養;以究竟證解,報身莊嚴淨土來供養您。』
  說完了又唱了一隻歌:——
  大恩上師金剛持,
  諸佛生處達媚瑪;
  佛子化身諸眷屬,
  請聽弟子解悟義。
  未解誤解與錯謬,
  一切過失祈宥恕;
  由尊大悲之壇城。
  流放加持悲暖光。
  我心智慧蓮花開,
  覺證繚繞如香溢;
  恨我無由報師恩,
  惟以生命精進修。
  成就利生以報恩,
  弟子所有未當語,
  一切求尊祈宥恕。
  「上師聽畢,非常高興的說道:『兒啊!你已經到達了這個境地了嗎?』師母也高興極了,說道:『我的兒子,精進和智慧真不小啊!』於是又與我談了許多關於修法的話。後來我就又回到崖洞裏修行去了。
  「有一次,上師到衛地去宏法,在做完會供的一個夜晚,想起對尊者那諾巴的教敕有不懂的地方,空行母也對上師作了表示,上師就想再去印度覲見那諾巴大師。
  「上師由衛生回到羅紮鳥村以後才幾天,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穿綠色衣服的妙齡女郎,身穿綢衣,骨飾莊嚴,眉間和腰間都有黃丹嚴飾,她對我說:『兒啊!你長期修行,雖然得到成佛的大手印(大手印——Mahamndra,為這密乘修般若心地的最高法門,其見行修持皆頗似我國禪宗。)口訣,和六法(六法——是密宗的六種成就法,即①拙火,②化身,③夢修,④光明,⑤中陰,⑥轉識。)心要;但是於一剎那間成佛的『奪捨』法(奪捨法——得心氣自在之行者,依此口訣能以神識轉入他人的已死或未死之身體,故曰『奪捨』法。)口訣,你還沒有得到啊?』我心裏想,這個女郎的樣子和打扮,都像是空行母,但是不知道究竟是魔障呢?還是真的空行母授記?不過無論如何,凡是三世諸佛知道的法,我的上師都知道;上至成佛,下至降伏野老鼠的口訣,他全都有。如果是空行母的示意,那我就決定要求『奪捨』法的口訣。於是我就打破窟門,出了崖洞,來到上師的面前。上師說:『均啊!你為什麼不好好的閉關,出來做什麼?究竟為什麼出關呢?當心生魔障啊!』
  「我說:『昨天晚上我夢見一個女郎說我應該求『奪捨』法,不知道是魔障?還是空行母的授記?如果是授記,我想求您傳我『奪捨』的口訣。』上師靜默了往刻說道:『這不是魔障,是空行母的授記;我從印度回來的時候,至尊那諾巴說起關於『奪捨』的口訣,我向上師求法,上師叫我去找經書;結果師徒二人找了整整一書夜,『遷移』法的書倒找著了不少,可是『奪捨』的書,始終沒有找著。前幾天我在衛地北方的時候,也夢見一個徵兆叫我去求這個法,同時還有些對口訣不大明瞭要請問上師的地方。所以我決定再去印度一趟覲見那諾巴上師!大家聽了,都勸上師不要去,說:『上師,您老人家年紀大了,不要去吧!』上師不聽,決心要去。就把弟子的供養,換成一碗多黃金,帶在身旁,動身到印度去了。
  「這時正值那諾巴尊者出外修行去了。馬爾巴上師不顧生命的找他,以種種的方法打聽他,都沒有找到。但是因為他有能夠遇見那諾巴上師的預兆,所以繼續至心訪求。後來終於在一個大樹林中會著了,就請尊者到普來哈慈寺中去,傳授『奪捨』法,大梵學者那諾巴問道:『你來求這個法,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呢?還是諸佛授記的?』
  「馬爾巴上師說:『也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也不是空行授記的。是因為,我有一個名叫聞喜的弟子,空行母向他授記,他向我求這個法,因此我才來印度的。』
  「那諾巴尊者驚奇的說:『哦!真是希有難得啊!在黑暗的西藏,竟會出生這樣一位大丈夫,真像太陽照耀著雪山一樣。』說著兩手合掌,恭敬地置於頭上,唱道:——
  「北方黑暗中,如日出雪山;
  其名號聞喜,我至心敬禮。
  「唱畢,合掌閉眼,向北方俯首著地,敬禮三次;當地的山林樹木,也一起向北方屈身點頭三次。直到現在普來哈慈地方的山和樹仍然都是向著北方西藏屈身點頭似的。
  「於是那諾巴尊者就把空行母的口訣和『奪捨』法都完全傳給馬爾巴上師了。
  「那諾巴尊者為觀察緣起,示現了虛空壇城。馬爾巴上師先向壇城本尊敬禮,卻未先向那諾巴上師敬禮;那諾巴上師就得了預兆,知道馬爾巴的子系傳承將不能久傳,但是他的事業法統傳承,卻如大江之無盡,將恒久住世的。
  馬爾巴上師得法之後,就回到西藏來了。
  「因馬爾巴上師頂禮之緣起,他的兒子打馬多得夭逝了。在他逝世一週年的時候,徒眾們大家聚集起來,由幾個大徒弟請問馬爾巴上師道:『與三世諸佛等無有異的上師啊!因為我們眾生沒有福德的原故,所以您也示現衰老了;此後口授傳承的教法如何弘揚,我們弟子的弘法度生事業將會怎樣?:請你一一為我們授記吧!』
  「上師說:『我的那諾巴口授傳承,無論由夢兆或緣起看來,都是會發揚光大的;那諾巴尊者自己也有很好的授記。你們先回去祈夢,明天再來告訴我你們的夢兆。』第二天,各弟子都把夢兆說了,大家的夢兆雖然都非常之好,但是還不能完全與授記相合。
  「我就到上師面前,把我夢見四個大柱子的夢境詳細稟告上師,唱道:——秉承金剛持教語,昨夜夢境現如是;
  我以至誠恭敬心,
  啟稟上師祈垂聽。
  廣大南贍部洲之北邊,
  我夢雪山初延綿;
  雪山之顛可及天,
  日月環繞四週沿。
  日月光明照宇宙,
  緣草欣欣遍大地;
  四方江河不絕流,
  流潤眾生足所求。
  萬川爭向大海趨,
  眾水汪洋盡一如;
  我夢花草盡向榮,
  萬花齊放花吐舒:
  與佛無異上師尊,
  聽我略陳所夢境。
  浩浩須彌雪山之高崗,
  我夢梁柱起東方;
  雄獅起舞梁柱頂,
  寶鬃縵垂雄獅頸。
  雄獅四爪跨雪山,
  仰視長空目有光;
  雄獅騰躍雪山巔,
  威怒迸發吼連連。
  浩浩須彌雪山之高崗,
  我夢梁柱起南方
  猛虎起舞梁柱頂,
  吼嘯之聲動四疆。
  忽然大嘯三聲後,
  四蹄縱向深林走;
  仰空顧盼猛生姿,
  奔躍樹叢有所思;
  蒼莽森林接平原,
  我夢如是雪山南。
  浩浩須彌雪山之高崗,
  我夢梁柱起四方;
  大鵬起舞梁柱頂,
  兩翼伸展掩四方。
  大鵬翱翔碧霄裏,
  只目睥睨空中視;
  大鵬遨遊人太虛,
  雪山西方夢蘧蘧。
  浩浩須彌雪山之高崗,
  我夢梁柱起北方;
  靈鷲起舞梁柱頂,
  危巢巧築懸崖旁。
  我夢靈鷲生一子,
  百鳥橫空目環視;
  鷲目電掃長空間,
  飛入太虛恣盤桓。
  三世諸佛我上師,
  弟子昨夜夢如斯:
  我心歡喜如雀躍,
  意乃吉兆無疑。
  祈興無緣大悲智,
  為我廣說且授記!
  「馬爾巴上師聽了以後,高興極了,說:『夢兆太好了!達媚瑪準備最好的食物和會供輪來!』師母準備好會供輪和食物以後,大徒弟們都聚集起來參加會供輪。上師就說:『密勒金剛幢昨天晚上作了這樣一個夢,實在是希有難得!』大徒弟們都向上師請求解釋這個夢兆,上師欣然充諾,就向大家唱了一首釋夢歌:——
  萬千眾生所依恃,
  那諾巴尊前敬禮;
  與會我子諸徒眾,
  諦聽汝父為授記;
  如是夢兆誠希有,
  我今為汝言其旨;
  贍部以北地方者,
  佛法弘化西藏也。
  地上雪山長成者,
  汝父教法宣揚也;
  口授傳承廣大也,
  未來事業無盡也。
  雪山嵯峨上參天,
  見道無與比倫也。
  日月環繞山之巔,
  悲智只雙運修觀也。
  光明偏滿虛空者,
  大悲淨除無明也。
  遍地草木茂盛者,
  事業無盡宏傳也。
  四方河川不斷流,
  成就四灌口訣也。
  河水浸潤諸眾生,
  成就解脫有情也。
  河水趨入大海者,
  子母光明相會也。(密乘中的所謂子母光明,頗似我國大乘起信論中所說的始覺及本覺。)
  萬千花卉吐放者,
  離垢覺受果位也。
  此夢非惡此夢善,
  與會諸子應諦聽!
  雪山東方起梁柱,
  此乃錯頓綱崖也。
  雄獅起舞梁柱頂,
  渠為人中獅子也。
  寶鬃縵垂雄獅頸,
  口傳教授持續也。
  四爪雄跨雪山者,
  四無量心圓滿也。
  雙目脾睨仰視者,
  解脫輪迴之兆也。
  雄獅跳躍雪山者,
  趨入解脫彼岸也。
  此夢非惡此夢善,
  與會弟子應喜歡!
  南方興建梁柱者,
  雍境俄頓去朵也。
  梁上猛虎起舞者,
  渠為人中虎王也。
  四週虎嘯莊嚴者,
  口傳教授持續也。
  猛虎大吼三聲者,
  澈證三身自性也。
  四爪縱游森林者,
  四種事業成就也。
  雙目睥睨仰視者,
  解脫輪迴之兆也。
  猛虎森林跳躍者,
  趨入解脫彼岸也。
  平原樹林相連者,
  傳承弟子持續也。
  此夢非惡此夢善,
  與會弟子應喜歡!
  西方興建梁柱者,
  藏地米頓寸波也。傻梁上大鵬飛舞者,
  渠為人中大鵬也。
  大鵬展翼四方者,
  口傳教授持繼也。
  大鵬翱翔太空者,
  斷除修觀錯謬也。
  雙目睥睨仰視者,
  不受輪迴後有也。
  大鵬遨游太虛者,
  趨人解脫彼岸也。
  此夢非惡此夢善,
  與會弟子應喜歡!
  北方建柱者,
  貢地密勒日巴也。
  上靈鷲飛舞者,
  渠為人中靈鷲也。
  靈鷲展翅四方者,
  口傳教授持續也。
  靈鷲巢棲危岸者,
  生命堅如崖石也。
  靈鷲復產雛鷲者,
  有一無比弟子也。
  小鳥遍集空中者,
  口授教法宏揚也。
  雙目睥睨仰視者,
  不受輪迴後有也。
  靈鷲遨游太虛者,
  趨人解脫彼岸也。
  非夢非惡此夢善,
  為我諸子說如是。
  汝父事業今將畢,
  汝等弘法時至矣;
  我年老邁語若驗,
  教法宏揚定可期。
  「馬爾巴上師說完之後,與會諸大弟子都生起了無量的歡喜心。
  「於是上師對大弟子開秘密口訣藏,白日為弟子說法,夜間令弟子修行;大家都意樂熾然,覺受增長。
  「一天夜晚,上師為諸弟子授母續灌頂時想到:我當為諸弟子各各隨其時節因緣,分別授與法要。次日拂曉,上師在曙光中為諸大弟子一一觀其緣起,知雍地俄頓去朵當廣說喜金剛法要;藏地米頓寸波應修光明成就法(光明成就法——六種成就法之一種,夜間修法身光明之法也,取無明昏沈以為道之法也。),多地錯頓網崖應修頗哇成就法(頗哇成就法——亦六法之一,密乘之淨土法門也。);我則應修拙火成就法(拙火成就法——六法之根本,為修心氣合一之法,能轉業識及業氣成智慧及光明。),而且日後各人都有不同的時節因緣和事業。
  「上師如是觀察以後,就授俄巴喇嘛以如摩尼寶六門四相之方便,演釋續部之口訣,又賜以那諾巴六莊嚴,紅寶石印,護摩盛杓,以及梵文經典論集的註疏,使他以說法之門弘揚佛法。
  「對多地的錯頓網崖,授以『轉移』開頂(開頂——轉識成就之征也)。如鳥飛空之法,並給那諾巴的頭髮,指甲,甘露丸,五佛冠莊嚴等等,叫他以『遷移法』(移法即轉識法也)。度眾生。
  「對藏地米頓寸波授以夜中明燈之光明成就法,並且賜以那諾巴的金剛鈴杵,小鼓,和天靈蓋,囑他致力於『中陰成就法(中陰成就法——六法之一種,於中陰身時成就之法也。)』。
  「對我則授以如薪生火之拙火成就法,賜給我梅紀巴尊得的帽子和那諾巴大師的衣服,對我說:『你應該在雪山峻嶺間修行。』
  「上師授記傳法完畢,大小喇嘛都來參加法供輪,依次而坐。上師說道:『我已經按照你們各人的時節因緣而傳授了口訣,你們各人應各以自己的因緣而弘法,將來你們的傳承弘法事業一定會發揚光大的。我的兒子打馬多得已經死去了,我現在把父子傳承的口訣和加持傳承一齊都給你們了。你們應該精進,一定會成就廣大的利生事業!」
  「以後,各大弟子都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上師就對我說:『你再在我這裏住幾年,我還要傳你灌頂和特別的口訣,你的覺受證解也要在上師的面前得到抉擇,你快閉關去吧!』於是我就到那諾巴授記的銅崖洞中去修定了。
  「上師父母常常把自己喫的食物和會供的好物品送來給我,對我實在慈悲到極點了。」
  惹環巴又問密勒日巴尊者說:『上師老人家,您是不是遵照馬爾巴上師的吩咐住了好幾年呢?』
  尊者說:「我並沒有住幾年,在那裏住了不久,我就回到家鄉去了,我把回鄉的原因,給你們說一說吧!
  「我關閉的時候,精進修定,頗有進境。一向我是從不睡覺的。有一天早上,忽然昏昏的睡去,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已回到嘉俄澤老家了。看見我那四柱八之家破爛的得像老驢的耳朵一樣,傳家至寶的大寶積經,也被漏下的雨水淋得破爛不堪,屋外的俄馬三角田裏生滿了荊榛蔓草,母親死了,妹妹變成了乞丐,流浪到他鄉去了。我想起自己從小就遭遇不幸,與母親遠離,這多年來,母子未能見面,心頭生出了無限的悲痛,忍不住大聲哭叫:『母親呀!琵達妹妹啊!』便從夢中哭醒過來,淚水把衣襟流濕了一大片,想著母親,使我更無法抑止那奪眶奔流的熱淚,便決心要回家看母親去。
  「天一大亮,我不顧一切地打破窟門,來到上師的臥房,要求上師准予我回鄉。恰巧上師仍在睡覺,我就跪在他床前,在上師的枕頭邊稟告道:——
  聖不動自性大悲者,  許我一返鄉里行!
  我鄉凶村嘉俄澤,   鄉人與我盡成仇;
  可憐母子倆無依,   痛在生時早別離。
  我今不堪孺慕情,   祈師許我返鄉行!
  但原一見高堂面,   見已仍歸侍尊前。
  說完,上師就醒了。
  「那時,清晨的太陽,射過了窗戶,照在靠著枕頭的馬爾巴上師的頭上。同時,師母正拿了早餐進房來。馬爾巴上師說:『兒啊!你突然出關,是何緣故?怕是中斷魔障,快回去修定去!』
  「我就又重複將夢境和思念母親的心情稟告上師,唱道:——
  聖不動自性大悲者,  許我一次還鄉里;
  業纏凶村嘉俄澤,   忽然夢牽魂神縈。
  家貧縱已如錐立,   難抑心頭思念情;
  欲知四柱八家,   而今已見頹壞否?
  大寶積經正法藏,   而今風雨漬蝕否?
  三角麥田俄耳馬,   而今蔓草叢生否?
  生我育我之老母,   而今茲體安康否?
  琵達宮賽我弱妹,   而今流浪飄零否?
  業緣所累彼結賽,   而今已嫁他人否?
  至凶伯父勇加爾,   而今仍在世間否?
  殘毒姑母母老虎,   而今還在世上否?
  正法般若十萬頌,   而今依然無恙否?
  最於生我之老母,   不堪思慕孺子情?
  原許一返鄉里行,   歸來還侍我師前。
  「上師說道:『兒啊!你最初來的時候,曾經說過,不要鄉里和家族的了!現在你離開家鄉已經這麼多年來,即使回去,也不一定能夠遇見你的母親吧!至於其他的人,能不能夠碰見,我也不敢說,你在衛藏住了很多年,又在我這裏也住了這麼多年了。你如一定想回去,我可以讓你走,你說你回鄉之後再回到我這裏了。你雖然這樣想,恐怕很難辦到了。剛才你進來的時候,正值我在睡覺,這就是我們父子今生不能再度相見的緣起啊!
  「『但是,太陽照著我的屋子,象徵著你的教法,將如朝陽一般照耀十方,尤其是太陽正照著我頭頂,這是修傳派的教法將得到發揚光大的緣起。達媚瑪恰巧拿飲食進來,這表示你將能以三昧定食養身。
  「『唉!現在我也只好讓你走了?達媚瑪,請你準備一個好的會供!』
  「於是師母預備供養,上師建立曼陀羅,把空行耳傳的成熟道表示灌頂,以及解脫道聞所未聞的口訣,完全都傳授給我了。
  「上師道:『哦!這些口訣,都是至尊那諾巴為我授記,叫我傳給你的,你也應該根據空行母的授記把這些口訣傳給最上根的弟子直至第十三代。
  「『如果為了財寶,名利,或希望受人恭敬,或因為個人的偏愛,而傳此法,那就違犯了空行的誓語!所以你應該特別謹慎珍惜這些口授,好好的依『訣』修行。若遇見有善根的弟子,縱然他非常貧窮,沒有任何物質的供養,也應該傳他灌頂口訣而攝受他以弘揚佛法。至於像諦洛巴祖師予那諾巴大師的種種苦難和我給你的種種磨折,這些方法對於今後那些下根人,將會毫無利益,所以不可再用,現在即使是在印度,法行已是較前鬆懈了;所以今後在西藏,這種過於嚴格的方法,也不宜再用了。
  「『空行大法,一共有九部,我已經傳了你四部,還有其他五部,以後在我的傳承弟子中,將有一人到印度去向那諾巴的父傳弟子去求法,對眾生將有大利益,你應該努力地去求這法要。
  「『你心中也許會想:『我很窮,又沒有供養,上師是不是把口訣完全都傳給我呢?』你不要有這種懷疑。要知道我對於財物的供養,根本就不在意;你拿努力精進修行來作供養,才是我真真歡喜的供養!你務必精進努力,建立成就的勝幢!
  「我已經把那諾巴尊者的不共法要,空行耳傳的教諭統統傳給你了,這些口訣,那諾巴尊者沒有傳給其他弟子,衹是傳授了我一個人,現在我將這些口訣傳予你,好像將這一瓶水倒在另一個瓶裏一樣,一滴無遺,為了表明我的話沒有半句虛言,或是過與不及,現在,我在上師與三世諸佛本尊護法前虔立此誓:——
    南無
    承恩諸尊祈加持!  歷代上師之傳記,
    即是口訣與教法,  多聞徒為擾亂因,
    切持要言取精粹,  若更多求無實義。
    樹枝雖多果不生,  學問雖博無勝義;
    知解雖了實證無,  解說雖多無實義。
    利他之心是真實,  求無價寶需利他;
    法可降伏諸煩惱,  堅持法要即上道。
    心恒知足即虎將,  痛苦輪迴決棄捨;
    一切勇中勇之首。
    無人崖洞即佛地,  清淨獨居即神僊;
    以心禦心為良馬,  自身即是佛寺堂;
    心不散亂即法王。
    我於善根之弟子,  盡授口訣無遺技;
    師父徒子與法要,  盡未來際無壞耗。
    授此法種於子手,  願得花開枝葉厚;
    碩果豐收垂運久。
  「『說完,將手放在我的頭頂上說:『兒啊!這一次你要走了,我心裏非常難過!但是一切有為法,原是無常的,我也沒有甚麼辦法。你休要急急的走,在這裏再住幾天,把所有的法要口訣仔細的復習一下;有甚麼疑問便提出來,我可以替你解答。』
  「我遵從上師的意思,就又住了幾天,把所有疑難之處都弄清楚了。上師就說:『達媚瑪!準備一個最好的會供輪為密勒送行。』於是師母就預備了上師佛菩薩的供品,空行護法的食品及金剛兄弟的供物,陳設一個廣大的會供輪,上師大顯神通,忽而變成喜金剛,忽而變成上樂金剛,忽而又變成密集金剛等本尊莊嚴身,具足金剛鈴、杵、輪、寶、蓮花、寶劍等莊嚴;紅、白、藍、翁、阿、吽(翁、阿、吽三字是一切密咒的根本。翁字為紅色,阿字為白色,吽字為藍色。)三字放出無量光明,示現前所未顯的種種神變。說道:『這些都是身神通而已,即使能夠廣大顯現,還是虛妄幻景,沒有多大的用處,今天為了給你密勒日巴送行,我才顯現的。』
  「我眼見上師的功德與諸佛無異後,心中生出了無量的歡喜之心,想道:『我一定要努力修行,也得到與上師一樣的神通。』  「上師問道:『你看見沒有?生出決定心沒有?』
  「我說:『看見了,上師!不由我不生出決定的信心啊!我想努力修行,將來也可以得到與上師一樣的神通。
  「上師說:『是啊!你應該好好的修行,記住我所指示的諸法如幻的傳授,修如幻境。至於修行的處所,應該依止雪山的崖洞,峻險的山谷和森林的深處。在這些山洞崖穴中,多甲的喜日山是印度諸大成就者所加持的勝地,可以到那裏去修行。那其雪山為二十四聖處之一,也是修行的勝地。芒玉的巴拔山,八玉的玉母貢惹為華嚴經上所授記的勝地,亭日的去把,為護地空行母集會的地方,也是修行的勝地。其他,任何無人的處所,順緣具足時,也都可以修行。你應該在這些地方建起修行的勝幢來!
  「『在東方諸勝地中,有得哇多替和咱日。現在因緣未到,尚未現出,將來在你的說法中,要出一批人材來在這些地方發揚光大。
  「『你應該在上面所授記的勝地去修行。要是得了成就,也就是對上師的供養,對父母的報恩,和對眾生的利益。除了究竟成佛之外,任何事都不能算做最上的供養,究竟的報恩,和真實的利他事業。如果沒有成就,縱然長壽百歲,也不過是活著多做一點罪惡而已。所以你要捨棄今生一切的貪著,和對塵世的愛戀;莫與那些兢兢於世間俗務的人來往,莫談無意思的閑話,要一心努力修行啊!』
  「上師一面說著,一面流下眼淚來,望著我慈悲地說道:『兒啊!我們父子今生再也不能見面了,我是永遠也不會忘記你的!你也不要忘記我啊!你若是能夠照我所說的話去做,將來,我們在清淨空行的剎土中一定會見面的。兒啊!你應該歡喜啊!
  「『將來你修行的時候,會發生氣脈的嚴重障礙,到了那個時候,再把這個東西拆開來看。不到那個時候,切莫拆開。』說著就給了我一件用蠟封好了的信。我那時把上師囑咐的言語,緊緊的記在心頭,上師的教諭對我實在有說不盡的利益。以後每每想起上師的教諭,善心就會增長,修行就會有進步;上師的深恩,真是說不盡喲!
  「上師逐對師母說:『達媚瑪!你準備明天與密勒大力送行啊!我心裏雖然萬分難過,我還是要去送他的。兒呀!今天晚上和我一起睡,讓我們父子好好的談談話吧!』
  「當天晚上,我就在上師的房中,伴著上師;師母也在一起,師母悲傷萬分,不住的流淚。上師就說:『達媚瑪!哭什麼呀!他已經在上師面前得了空行耳傳的最深的口訣,就要到崖洞裏去修行了,有什麼可哭